biquge.hk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才渐渐停歇。
太阳并没有立刻出来,天空依旧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浸了水、没拧干的厚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但雨停了总是好事,空气中那股子霉味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植物和泥土被彻底清洗后的清新气息,带着凉意,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
吴森起得不算晚。失业后的生物钟虽然有点乱,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在七点多就睁开了眼。躺在床上听了会儿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还有楼下早点摊传来的隐约吆喝声,他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父母已经出去了。父亲吴建国退休后被返聘到一家单位看大门,三班倒,今天应该是早班。母亲王桂芬则去了菜市场,顺便可能去跳个早场的广场舞。桌上用防蝇罩扣着一碗白粥,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洗漱完毕,坐下来吃着微凉的早餐。堂屋角落那台洗衣机依旧沉默地蹲在那里,像个等待审判的老兵。想起昨天的窘迫,吴森心里一阵烦躁。他几下扒完粥,决定今天非得把它搞定不可。
修理电器他并不在行,但年轻人总有点“百度一下,你就知道”的勇气。他再次掏出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手机,搜索“双缸洗衣机噪音大、卡住怎么办”。
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图文并茂,甚至还有热心网友上传的维修视频。他点开一个播放量最高的,视频里一个戴着眼镜、说话带着点口音的老师傅,正一边拆解着一台和他家型号差不多的洗衣机,一边讲解可能的原因和解决办法。
“常见的呢,就是异物卡住了波轮底下,或者是皮带松了、老化啦,再不然就是电机……”
吴森看得似懂非懂,但觉得“异物卡住”的可能性最大。他按照视频里的指导,先尝试着自己拆卸波轮。工具倒是好找,父亲有个旧工具箱,虽然锈迹斑斑,但基本工具还算齐全。
他找来螺丝刀、扳手,蹲在洗衣机前,模仿着视频里的动作,开始折腾。过程并不顺利,波轮中心的螺丝锈得厉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拧下来。波轮本身也因为常年使用卡得很紧,他又是撬又是晃,累出一身汗,才终于把它取了下来。
果然,波轮底下缠绕着几根长长的头发丝,还有一枚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被水泡得发白的塑料纽扣,以及一些细碎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纤维絮絮。
“罪魁祸首就是你啊!”吴森捏起那枚纽扣,哭笑不得。估计是不知道哪件衣服上的,洗掉了也没发现,就这么卡在了这里。
清理干净后,他又按照视频里说的,检查了一下皮带,看起来还行。然后把波轮重新装回去,拧紧螺丝。整个过程耗时将近一个半小时,期间手机就支在旁边,反复播放着那段维修视频。
接上电源,打开开关,注水……吴森屏住呼吸,有点紧张地盯着。
洗衣机嗡嗡地启动起来,波轮开始转动,一圈,两圈……声音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那令人讨厌的摩擦声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轻微了些,间歇性地出现。
“啧……”吴森挠了挠头,看来不只是纽扣的问题,可能真像视频里说的,轴承或者别的地方也有点磨损了。毕竟这机器年纪确实大了。
不过,好歹是能转了,勉强还能用。他叹了口气,一种“凑合能用就行”的无奈感涌上来。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似乎很多事情最后都只能落到这个结局。他懒得再深究,把之前捞出来的湿衣服又扔了回去,盖上盖子,让它继续工作。
忙活完这一通,时间已近中午。母亲还没回来,家里静悄悄的。他洗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工作没了,洗衣机算是半修好,接下来干嘛呢?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个维修视频的界面。他顺手往下滑动,看着下面的相关推荐。大数据算法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刚才的行为,开始给他推送更多维修、手工DIY相关的视频。他看着那些视频里的人们,有的在修汽车,有的在打家具,有的甚至在自制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一个个都做得有模有样,视频下面还有不少人点赞评论请教。
“还挺有意思……”他喃喃自语。这种解决实际问题的成就感,和他之前做的那些工作似乎不太一样。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自己手机上的短视频APP。不是像昨天那样漫无目的地刷,而是直接点开了底部的“ ”号,进入了拍摄界面。
镜头对着自己略显凌乱的堂屋,以及角落里那台还在工作的洗衣机。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拍点什么。说点啥?介绍自己刚修了洗衣机?好像有点傻。
他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屏幕上的特效图标,一个夸张的、带着闪电爆炸效果的特效瞬间覆盖了屏幕,配上“BOOM!”的音效,吓了他一跳。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这特效有点蠢又有点好玩。他取消掉特效,又胡乱划了划,发现里面还有各种滤镜、贴纸、背景音乐……功能多得超乎他的想象。
他试着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正常的“生活记录”滤镜,镜头里的画面色调变得柔和了一些。他又从热歌榜里挑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有点搞怪的背景音乐。
然后,他再次把镜头对准那台洗衣机。清了清嗓子,还是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按下了录制键,镜头对着运转的洗衣机拍了十几秒,然后在音乐的一个鼓点上,他把之前拆下来的那枚罪魁祸首——白色的塑料纽扣,拿到镜头前晃了晃,脸上做了一个“看吧,就是这玩意儿”的无奈表情。
十五秒的视频很短,很快就录完了。他预览了一下,觉得有点干巴巴的,似乎缺了点什么。他看到编辑界面里有“字幕”功能,就尝试着输入了一行字:“老伙计又闹脾气,原来是你在搞鬼!”字体选了个俏皮点的。
又看了一遍,加了字幕好像生动了一点。他犹豫着,要不要发出去?发给谁看呢?好像也没什么目的。
他的账号注册了很久,但几乎没发过东西,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影,名字是一串乱码般的数字和字母,粉丝数为3,估计除了系统机器人,就是某些误操作关注的路人。
“算了,发了也没人看。”他自言自语,手指却悬在“发布”按钮上。
最后,他还是点了下去。选择公开,也没加什么话题标签,就这么发出去了。仿佛完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他退出APP,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给自己倒水喝。
他根本没指望这个视频会有什么反响。这只是一个无聊失业青年在某个无所事事的上午,一次心血来潮的、微不足道的尝试。甚至带点自嘲的意味——看,我失业在家修洗衣机呢。
然而,互联网时代的传播,有时候恰恰始于这种无心的、不带功利性的瞬间。
下午的时候,他出门去了趟附近的劳动市场转了转。所谓的市场,其实就是一条街边自发形成的零工聚集地,蹲着站着不少等活干的人,大多是四五十岁以上的中年男子,穿着工装或旧衣服,身边放着工具包。招工的人开车过来,需要什么工种,谈好价钱,拉上人就走。
吴森在那站了半小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来的大多是招泥瓦匠、水电工、搬运工的,没人需要一个前保安队长,更没人需要一个学市场营销的大学生。偶尔有人瞥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打量和疑问,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悻悻地离开,心里更添了一层郁闷。回家的路上,在街角买了份油炸粿,一边吃一边慢悠悠地往回走。
快到楼下时,他下意识地又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短视频APP。
消息栏那里,竟然显示了一个红色的“1”。
他愣了一下,点开。是一个点赞通知。有人赞了他上午发的那条修洗衣机的视频。
“哟?”吴森有点意外,居然真的有人看到?
他点进自己的作品栏,那条视频下面,显示有5个点赞,1条评论。
点赞数少得可怜,但对他这个零粉丝基础的人来说,已经是破天荒了。他好奇地点开评论。
那条评论写着:“同款老爷机!我家那个也是三天两头闹罢工,哥们儿厉害啊,还能自己修![点赞]”
评论者的头像是个戴着安全帽的卡通形象,名字叫“工地小王子”。
一种奇妙的、微弱的被认同感,像一小簇火苗,在他心里轻轻跳了一下。虽然只有一个人评论,但那种“遇到同病相怜的人”的感觉,冲淡了一些他下午在劳动市场感受到的孤立感。
他笑了笑,手指在评论框那里悬停了一会儿,想着怎么回复。最后,他打字道:“瞎折腾,凑合用呗。[笑哭]”
回复完,他又点开那个“工地小王子”的主页看了看,发现对方发的基本都是些在工地上干活的日常,砌墙、搬砖、和工友开玩笑什么的,视频也很粗糙,但挺真实,也有几百个粉丝。
退回自己的主页,他发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点赞数变成了7,粉丝数也从3变成了……8。多了5个活人粉丝。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增长,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的感觉开始在他心里萌芽。原来,这种日常的、琐碎的、甚至有点狼狈的生活片段,拍下来发出去,真的会有人看,还会有人产生共鸣?
他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刷起了APP。但这次,他的心态似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他会开始留意那些视频的拍摄角度、内容选题、字幕和音乐的搭配,甚至会点开那些粉丝不多但内容有趣的账号,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
算法继续发挥着它的魔力,因为他搜索过维修视频,又发布了类似内容,开始更多地给他推送本土的、生活类的、技术流的视频。
他又看到了那个“弋阳老表”发的打年糕视频,点赞数比他上午看的时候又多了几百。下面外地网友的评论也多了起来:“这是什么美食?没见过!”“看起来好累,但是好想吃!”“弋阳?在哪啊?”
吴森看着这些评论,心里那种微妙的感觉又加深了一层。自己司空见惯的东西,在外地人看来竟然这么新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依次亮起。母亲打电话来问他回不回家吃饭,说买了条新鲜的鱼。
吴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朝家走去。
他的脚步似乎比下午从劳动市场回来时轻快了一点。虽然工作依然没着落,洗衣机也没完全修好,但那个微不足道的红色点赞通知,和那几个新增的粉丝,像投入死水微澜中的另一颗小石子。
这一次,涟漪似乎扩散得稍微远了一点。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模糊的、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要不……我也拍拍看?拍拍弋阳的东西?
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现实压了下去。拍什么?怎么拍?拍了又能怎样?难道还能当饭吃不成?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把这归结为无聊引发的胡思乱想。
然而,那颗名为“尝试”的种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心田的泥土里。虽然此刻还被厚厚的现实压抑着,但谁也不知道,它是否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获得一丝缝隙,挣扎着冒出头来。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除了去劳动市场蹲活,似乎还有另外一种方式,可以接触到家以外的世界,甚至获得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回应。
这对他来说,算是在这沉闷的梅雨季里,一个意外的小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