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六弦嘶哑低沉的声音,伴随着最后一颗星辰的隐没,缓缓落下。他将自己鲜血与泪水交织的半生,从南蛮魔宫的童年,到天界的爱与殇,再到手刃至亲的痛,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众人面前。
当那句“只留身后新坟与坟前风中摇曳孤独灯火……”的话语消散在渐亮的晨光中,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无法控制的细微抽泣。
龙娃和凤娃早已哭成了泪人,一左一右紧紧抱住六弦的胳膊,仿佛一松手师父就会被那沉重的过往吞噬。小福星和仙鹤红着眼圈,看向六弦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与心痛。恐龙首领低垂着巨大的头颅,虽一言不发,眼里的情绪却早已反映了它心里的巨大波澜。巨蛛兽头领的复眼中也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光明之神背对着众人,望向窗外泛白的天际,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巨大的波澜——有对挚友命运的哀恸,有对黛朵之死的愧疚,更有对六弦所承受一切的震撼与怜惜。
秋鹤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六弦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侧影,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没有像龙娃凤娃那样扑上去,而是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走到六弦面前。
她缓缓跪坐下来,与坐着的六弦平视,然后伸出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轻轻覆在他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传来,六弦的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秋鹤满是泪痕却写满坚毅的脸上。
“六哥,”秋鹤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清晰而有力,“都过去了……那些苦,那些痛,都说出来了,就别再让它们压在你一个人心里了。”
她顿了顿,眼中水光潋滟,却闪烁着不容置疑的支持:“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东方国就是你的家,我们……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们…我…一定会支持你!”
这番话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打破了凝滞的气氛。龙娃立刻抬起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喊道:“对!师父!还有我们呐!谁要敢再欺压师父,我和凤娃第一个不答应!”
凤娃也用力点头,脸绷得紧紧的:“师父教我们本领,我们当然愿意帮忙!”
小福星和仙鹤也纷纷点头。
恐龙首领昂起头,发出一声低吼:“六弦呐,俺是粗人,但有力气!以后需要帮忙了尽管说就是!”
巨蛛兽头领也发出赞同的窸窣声。
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暖,听着这些质朴却真挚的话语,六弦冰封的心湖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股酸涩的暖流缓缓涌入。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清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死寂褪去了不少,虽然悲伤依旧浓重,却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他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秋鹤的手。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秋鹤心中大喜,知道六弦正在从崩溃的边缘一点点回来。
光明之神此时也转过身,他脸上复杂的神情已经收敛,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但眼神深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和与释然。他来到六弦面前,沉声问道:“往事已矣,未来方长。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六弦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光明之神脸上,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魔兽之王,必须彻底解决。它的存在,是世间混乱的根源。解决他,是我对过去的一个交代,也是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众人纷纷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首要目标。
六弦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看到了那片他既痛恨又无法割舍的土地。“待此事了结了…我打算就回南蛮…那里毕竟是我长大的地方…”
此话一出,除了早有预感的光明之神,其他人脸色瞬间变得复杂而抽象起来。龙娃直接惊叫出声:“什么?!师父,这是为何?为何要回那个地方?为什么啊?那里不是……”龙娃想说“不是充满痛苦回忆吗”,但看着六弦平静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凤娃也急切地拉住六弦的衣袖:“师父…不是说南蛮魔族也很坏吗?师父回去了…是要?”
小福星和仙鹤也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就连恐龙首领和巨蛛兽头领也歪着头,表示不解。
六弦看着众人疑惑甚至带着些许不安的目光,脑门上蹦出了三个问号,听见龙娃凤娃说的才反应过来,知道这事必须解释清楚。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凤娃,你当然说的有道理,南蛮魔族确实暴虐,却也并非铁板一块。你要知道,南蛮魔族是由上古魔族演化而来,是信奉绝对力量的,以我那个魔王舅舅为代表,最终目标绝对是建立一个统治秩序——哪怕这秩序是充满暴力,推崇绝对力量,完全不相信人性的……但魔兽之王不一样,他代表的是纯粹的毁灭,自然他的目标就是毁灭一切,你们自然也知道……”
仙鹤最先领悟到六弦要表达的意思,“师父,从这个角度来说,魔兽之王和南蛮魔族…不仅不是同盟,还是…敌对关系?”
六弦赞赏的看向仙鹤,点点头:“是的,再准确一些,魔兽之王与传统的天界神族,以及南蛮魔族,乃至于凡人,都是敌对关系。除了极端毁灭主义者他们自己,没有哪个渴望生存和发展壮大的部族会容忍极端主义者的存在。”
龙娃凤娃只觉六弦的这个分析虽然不符合他们的一贯认知,但又好像挑不出毛病来。
他看向龙娃和凤娃:“我小时候生活的南蛮,无疑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我母亲一直教导我,‘对天下苍生,要有莫大的仁慈’。南蛮的魔族子民,也是苍生的一部分。如今南蛮魔族群龙无首,内部纷争不断,各部族相互征伐,受苦最深的还是底层的魔族百姓和凡人百姓。我回去,不是要成为我那个舅舅,而是——”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我要去终结那里的混乱,尝试建立一种新的秩序。一种……或许仍然需要力量来维护,但至少能让所有生灵都有喘息之机,能看到希望的秩序。这,或许也是对我母亲和雪菲姐的一种告慰。”
众人陷入沉思,努力理解着这超越简单善恶的复杂选择。
就在这时,光明之神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沧桑:“这个决定,我是支持的,或许…南蛮那边…也早已派人联络…这也是一个机会……”
这下,所有人的不解情绪瞬间从六弦身上蔓延到了光明之神这里。龙娃忍不住问道:“光明之神,您……您怎么会支持师父去当……当魔王啊?”
光明之神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他环视众人,最终目光与六弦对视,仿佛在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的过去。“魔王?何为魔?何为神?”他轻轻摇头,“你们以为,如今的天界,还是那个执掌正义、庇护苍生的理想国度吗?”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震惊所有人的话,也带着几分世态炎凉的意味:“自六弦当年逃离天界后,天界内部的倾轧与腐败便愈演愈烈。派系林立,争权夺利,对下界苦难视而不见,甚至为了利益不惜挑起纷争。我因坚持己见,自然和那些利益争夺者就对着干了…天界像我和正义之神那种类型的本来就少,加上正义之神被害后天界内部的平衡被彻底打破…最终,也没过多少年吧,我也被迫离开了那个早已面目全非的天界,流落凡间。这些年来,我也就和六弦一样,不过是个仗剑走天涯的流浪者罢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龙娃凤娃等人目瞪口呆。他们心中至高无上、代表着光明与秩序的天界,竟然早已腐朽不堪?连光明之神都被迫流亡?
光明之神看着他们难以置信的表情,叹了口气:“所以,我明白他的选择。如果所谓的‘神界’已无法肩负责任,那么在这混沌天下,能有人愿意去一个更艰难的地方,尝试建立一份哪怕不完美却真实的秩序,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勇气和担当。这与身份是神是魔,无关。”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绝对善恶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们被迫开始理解,世界并非只有黑白,还有大片无法简单定义的灰色地带。
龙娃凤娃也终于知道,为何这二十年来,始终只有光明之神在帮他们,因为天界内部早就忙于内乱,哪有心思去管龙娃凤娃的事情!光明之神形单力薄,能提供的帮助也很有限。六弦来之前,独自与黑暗势力斗争的艰辛和心酸,也只有龙娃凤娃懂。
光明之神转向六弦:“我如果没猜错,或许…南蛮那边…也早已派人联络了,是吗…这也是一个机会……”
六弦微微颔首,没有隐瞒:“是,师父。那时我刚刚埋葬了雪菲姐,魔族宗室就派了几个年长者出现在了我面前,似乎想拥立我让我主持大局,但我拒绝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一位名叫西齐的魔族老将军,也开始派人与我接触。”
“西齐?”光明之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竟然是他!说起他,几十年前在天界,我经常被派去南蛮执行任务,西齐的能力不得不说非常强,曾经能多次破坏我在南蛮的部署,令我不得不无功而返——他派了谁来?”
看得出来,光明之神对西齐不敢有半分轻视,曾经还视他为重大对手。
“一位女子,”六弦道,“代号‘蓝雪’。她的真名与具体身份不知,但观其言行气度,绝非寻常人物。她代表西齐,表达了愿意支持我整顿南蛮的意向,但前提是必须承诺不走我舅舅的老路。我们…还约定了一套对接暗号,以便日后联络。”
众人听到此处,心情更为复杂。原来六弦早已与南蛮内部的势力有了如此深的牵连和计划——甚至某种程度上,六弦也是为大势所胁迫,除了回南蛮,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光明之神长叹一声:“果然如此…这是一个契机,也是一个无比沉重的担子。你既已接下,便放手去做吧。”
六弦回答完,立刻反过来用同样的问题问光明之神:“那师父你呢?师父接下来有何打算?天界早就回不去了……”
光明之神目光扫过六弦,又扫过其他人,最终望向远方,语气沉静却蕴含力量:“至于我…天界虽已不堪,我也早已到了风烛残年之年,但守护人间秩序之心未改——这也是当年我和正义之神一直追求的理想。我会暂留东方国,继续助龙娃凤娃稳固根基,也为应对魔兽之王及日后南蛮之事留下一处可进可退的支点。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
不知不觉,黎明已然降临。虽然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但总归是看见了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