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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嘤嘤嘤~”

  “我简直就是神!”

  商安兴奋在神坛上蹦跶来蹦跶去,引起旁边的大毛二毛一阵好奇。

  但他可没有解释这些的义务。

  “让我想想,我该向我的信徒们,传达我怎样的欲望和心念呢?”

  商安振动翅膀,望向夜空。

  “我要他们向我供求长生......”

  他冒出个念头,又否认了。

  “不行不行,这个信念也太LOW了,我在他们的心里,本就该是永生不死的,我怎么能主动提出来呢?”

  “逼格一掉,信仰也跟着掉。”

  “得让他们自动地信仰我。”

  虽然,他的确想要得到长生。

  但这么说了,那就可能得不到。

  “诶,我有个办法。”

  商安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

  “我可以让他们祈愿,希望高天之灵能永远地陪伴在部落的身边。”

  “同时,将他们心中的部落这个意义给概念化,日后哪怕发展成了城邦或是国度,也不会影响我长生。”

  “或者,我可以让他们成立个秘密协会,类似单独的教廷之类的,能够对我保持着绝对的信仰和忠诚.....”

  商安这么一想,茅塞顿开。

  自己其实是可以完全不在乎部落的发展的,只要人不死完了就可以。

  那么这样说的话......

  “这些对我绝对信仰和忠诚的人,我可以让他们掌握真正的权力和财富,隐藏在世界幕后替我行走。”

  “保证这部分人的信仰在一代代繁衍中连绵不绝,不因为灾难,兵祸等原因出现信仰断代,我就可以跟着他们的繁衍成为永生不死的存在.....”

  商安正在谋划未来百年的大计。

  “甚至于,信仰我的那部分人啊,可以寄生在其他的部落或是族群中,掠夺其财富和文明献祭于我。”

  他脑海中的计划越发清晰。

  “不过,眼下这些事还为时尚远,我现在需要通过岁月,将部落民对我的信仰刻在他们的骨血之中。”

  “如此,才能保证绝对忠诚。”

  想罢,

  商安睁开眼睛,望向北方。

  那片山脊的方向,

  赫正独自躺在冰冷的冻土之下,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莫插在坟头的铁刀,在风雪中沉默地伫立着。

  “赫……”

  商安在心里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这个老人,

  对自己的信仰,真忠诚吗?

  商安不确定。

  赫信了六十年的熊图腾,信了一辈子的海神,直到生命的最后几个月,才终于肯跪倒在祭坛前信仰他。

  六十年的信仰,

  不是几个月能彻底改变的。

  “但人都死了......”

  而商安也明白,活人的信仰,永远掺杂着私心,有恐惧,有贪婪,有对现世的渴求,有对来世的期盼。

  但死人的信仰不一样。

  死人没有私心,死人不会背叛,死人不会在灾难来临时怀疑神明的力量,不会在丰收时忘记献祭,不会在漫长的岁月中,淡忘那曾经的神迹。

  死人,才是最虔诚的信徒。

  赫死了,死在带领族人归途的路上,死在距离部落只有半天路程的山脊上,死在他朝圣之旅的终点站。

  他的死,

  不是灾难,不是惩罚,

  而是一次完美的献祭。

  而这份献祭,

  需要被铭记,需要被传颂,需要成为部落信仰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商安从木桩上跃起。

  他要做的,不是传达,而是让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梦见同一件事。

  这是“神谕传达”的力量。

  商安集中精神,

  将心念化作一幅画面:圣殿。

  一座真正宏伟的圣殿。

  巨大的石柱撑起穹顶,穹顶上雕刻着星辰与飞鸟的图案,金色的光芒缝隙中渗出来将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铺着光洁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弯弯曲曲,像是地图,像是从河谷到部落的路。

  圣殿的尽头,是一座王座。

  王座是用整块的白石雕成,靠背高耸入云,王座上端坐着神,但那里散发着某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部落民是不可直视神的存在。

  他们能看见的,

  只有落在神手里的白头海雕。

  部落民,同时走进了这个梦境。

  乌站在圣殿的门口,

  他想抬起头,想看清王座上那个存在,但他的脖子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住,怎么也抬不起来,那光芒太刺眼了,刺眼到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一片金白色的光,像是直视正午的太阳。

  莫跪在他身后,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浑身颤抖,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睁开眼睛,那光芒能透过眼皮。

  阿洛拄着木棍,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但那光芒却穿透了他浑浊的晶状体,在他的脑海里炸开金白色的海洋,他感觉到某种前所未有的庄严和肃穆,那是他信仰了六十年的神从未给过的感受。

  “嘤——”

  一声高亢的啼鸣在圣殿中回荡。

  一只白头海雕从光芒中飞出来,展开的双翼遮蔽了半个穹顶,深褐色的羽毛在金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睛像是两颗燃烧的星辰。

  它盘旋了一圈,

  收拢翅膀,落在神的手掌上。

  乌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只海雕,那是高天之灵,是赐予他们食物、指引他们方向、派下圣灵与他们同行的存在。

  但此刻,高天之灵只是蹲在扶手上,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乌看见了赫。

  赫从光芒中走出来,

  穿着那身用鹿皮和鸟羽缝制的祭司袍,头戴海雕尾羽编成的冠冕,手里拄着那根削刻着古老纹路的法杖。

  他的背不再佝偻,腿不再颤抖,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无形的熨斗烫平了,浑浊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澈明亮。

  他看起来,

  像是六十年前那个年轻的后生。

  赫没有看乌,没有看莫,没有看任何一个跪伏在地的部落民,他只是拄着法杖,一步一步走向王座。他的脚步很稳,很轻,像是踩在云端上。

  他走到王座前,跪了下来,跪在了王座上那个不可直视的存在面前。

  高天之灵从扶手上飞起来,落在赫的肩膀上,用鸟喙啄了啄他头发。

  赫站起身,

  转过身,面朝圣殿的大门。

  他身后的虚空中出现了一条路。

  那条路弯弯曲曲,从圣殿的大门延伸出去,穿过云层,穿过星辰......

  一直延伸到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路上,有人影在走。

  那些人影很模糊,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着,只能看见佝偻的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人,牙齿掉得差不多了,两条腿像枯树枝。

  莫认出了那个身影,

  是那个倒在雪地里的老人。

  再后面,是更多的人。

  他们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慢慢地往前走。

  赫就那么站在圣殿的门口,拄着法杖,为身后的族人们指引着方向。

  那些走在路上的人影,每经过他身边,都会停下来,朝他点点头......

  乌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抱住赫,想告诉赫,自己很快就去接他。

  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赫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圣殿。

  莫跪在他身后,同样泪流满面。他看见赫站在圣殿门口的样子,想起赫在雪地里倒下前留下的最后句话。

  “带他们……回去……”

  赫没有说完的,此刻完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圣殿中的光芒渐渐暗下来,穹顶上的星辰一颗一颗地熄灭,那条弯弯曲曲的路消失在虚空中,走在路上的人影也模糊了,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赫的身影,也消失了。

  然后,梦境碎了。

  天还没亮,部落里就有人醒了。

  最先醒来的是乌。

  他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茅草屋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

  屋棚外面,有人在说话。

  乌推开草帘,走出去。

  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星星还没完全隐去,空气冷得像刀子,吸一口肺都疼,但祭坛前已经站了好些人。

  莫站在最前面,脸色苍白,眼眶发红,手里攥着那根从北边带回来的木矛,矛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然后,

  屋棚的门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了。

  女人们抱着孩子走出来,老人们拄着木棍走出来,那些从河谷走出来的族人,陆陆续续地聚集到祭坛前。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彼此,

  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那是恐惧,是敬畏,是震撼,是某种被深深烙印在灵魂上的东西。

  乌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你们……昨晚,做梦了吗?”

  莫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乌。

  “你也梦见了?”

  “圣殿……王座……”

  莫的声音在发抖。

  “还有赫……赫穿着祭司袍,站在门口,给那些死去的人指路……”

  木从祭坛旁边走过来。

  “我看见了……我阿爸……他三年前死在林子里,被野猪撞断了肋骨……我看见他走在那路上,赫朝他点头,他朝赫点头,然后往前走。”

  女人们也开始说话了。

  阿洛拄着木棍,走了出来。

  “那是神的国度。”

  所有人都安静了,

  目光都落在阿洛身上。

  阿洛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走向祭坛,跪了下来,额头贴着石板。

  双手前伸,掌心向上。

  他抬起头,

  朝着祭坛上那个巨大的身影,那双在黑暗中正泛着淡淡光芒的眼睛。

  “神是不可见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笃定。

  “昨晚的梦里,王座上有光,很亮很亮,亮得我不敢抬头,亮得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只看见高天之灵,看见它从光里飞出来,落在扶手上。”

  “高天之灵,是神派下来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人群中顿时激起巨大的涟漪。

  他们看着阿洛,

  又看向祭坛上那只安静蹲着的身影,眼睛里闪过震惊、恍然、敬畏。

  是啊。

  神是不可见的。

  凡人怎么能直视神呢?

  他们能看见的,

  只有神派下来的使者。

  高天之灵,是神的使者。

  是神伸向人间的触手,是神俯瞰大地的眼睛,是神倾听祈愿的耳朵。

  而神自己,坐在更高的天上,坐在那座凡人不可见的圣殿里,坐在那个光芒刺目的王座上,俯瞰着一切。

  乌跪了下来。

  “高天之灵是神的使者。”

  他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神派来指引我们的。”

  所有的部落民全都跪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只有心跳声,只有那从心底涌上来的、近乎灼热的虔诚。

  商安蹲在木桩上,俯瞰着。

  他感觉到那些金色丝线正在发生变化,一百一十三个光点,同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往火堆里添了一把干柴,火焰猛地窜起来,烧得很旺盛。

  那些信仰,变得更加纯粹了。

  不是对“高天之灵”的信仰,而是对“高天之灵”背后那个不可见、不可知、不可直视的存在的信仰。

  前者是使者,后者是神。

  前者可以触摸,可以看见,可以落在肩头从掌心啄食;后者只能仰望,只能想象,只能在梦中窥见。

  但正是这种“不可见”,

  让部落民的信仰变得牢不可破。

  因为不可见,所以不可质疑。

  因为不可知,所以不可证伪。

  因为不可直视,所以每一次仰望,都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现在,

  他的部落民们,也相信了。

  相信神在高天之上,

  相信赫在神的国度里为迷路的族人指路,相信高天之灵是神派下来的使者,相信圣灵是使者派来的同伴。

  三层结构,三层信仰,

  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哪怕有一天,

  他在部落民面前露出破绽,哪怕他偶尔表现得不像一个全知全能的神灵,部落民们也不会怀疑他,他们只会觉得是惹恼了神明导致被神抛弃。

  他们只会将罪孽怪在自身身上。

  “诉之以福缘,成之以福缘。”

  商安轻轻叹了口气。

  他同化了那些祈愿,被那些祈愿同化,变得越来越像他们期望中的那个“高天之灵”,而现在,他又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新的神圣马甲,让部落民们对他的信仰变得更加不可动摇。

  这条路,还能回头吗?

  但他不会后悔。

  活下去,这就是他的道。

  冬天,

  在信仰的淬火中,悄然流逝。

  雪化了,冰消了,湖面上重新泛起粼粼波光,树枝上抽出嫩绿新芽。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母亲的手掌拂过脸颊。

  终于,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