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淝水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消息已经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北方。十一月丁丑——兵败后第二天,邺城东门的守军看见一骑快马从南边狂奔而来,马上骑士伏在马背上,背后插着三支箭,血浸透了战袍。到城门前,马累死了,骑士滚落在地,用最后力气嘶喊:“败了……陛下……败了……”然后气绝。
守将冲上去翻看他怀中的军报,绢帛被血浸透,但还能看清字迹:“十一月乙亥,淝水之战,我军溃。阳平公薨,陛下失踪……”
绢帛从手中滑落,在寒风中飘了几下,落在泥泞里。守将呆立当场,直到副将推了他一把:“将军!快关城门!封锁消息!”
晚了。城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百姓,有汉人,有鲜卑人,有做生意的胡商,有挑担的货郎。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惊恐,然后是……兴奋。
“秦军败了?”
“九十万人打不过八万人?”
“苻坚死了?”
窃窃私语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城。到傍晚时,连三岁孩童都知道:南边出大事了。
邺城西,慕容垂府邸。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慕容垂坐在暗处,手里摩挲着那把金错刀。刀鞘上的七颗宝石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幽光,像七只不眠的眼睛。他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从清晨接到密报开始,水米未进。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慕容楷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叔父!探马回报,苻坚只带了七个人逃过淮河,正在往洛阳方向逃窜!秦军主力全溃了,死的死,散的散,连传国玉玺都丢了!”
慕容垂抬起头,眼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姚苌呢?”
“那老羌溜得最快,淝水还没打完就带着羌部骑兵往西跑了,看样子是回陇西老巢。”
“聪明。”慕容垂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邺城万家灯火,这座他离开了八年、又回来了两年的城池,此刻安静得像在等待什么。“他知道苻坚完了,关中要乱了,回陇西占山为王,才是上策。”
慕容楷按捺不住:“叔父!咱们也该动了!邺城里还有三千鲜卑旧部,河北各州都有咱们的人!只要您振臂一呼……”
“呼什么?”慕容垂打断他,“呼‘大燕复国’?然后被各地秦军围剿,像冉闵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可这是千载良机——”
“是千载良机,但不是现在。”慕容垂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苻坚还没死,大秦还没亡。这时候跳出来,是当靶子。”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你看着吧,第一个跳出来的,绝不是咱们。”
话音未落,门外又有亲兵来报:“王爷!宫中急召!说是……说是陛下有旨意到!”
慕容垂和慕容楷对视一眼。苻坚还在逃亡路上,哪来的旨意?
“来的是谁?”
“是个宦官,带着十几个羽林军,说奉陛下密旨,请王爷即刻进宫商议要事。”
慕容楷脸色一变:“叔父,这是陷阱!肯定是邺城守将听说兵败,要抓您——”
“不去才是陷阱。”慕容垂整了整衣冠,“替我备马。楷儿,你留在府中,若我两个时辰不回来……”他顿了顿,“你就带着家眷,从密道出城,往龙城方向去。”
“叔父!”
“这是命令。”
慕容垂走出书房时,腰杆挺得笔直。那把金错刀没有带,留在了案上——带刀进宫,是找死。但他袖中藏了一把匕首,很短,很利,是他年轻时用的,饮过十七个人的血。
宫城灯火通明,但安静得反常。往常这时候,应该有宫女宦官往来穿梭,应该有乐师排练明日朝会的雅乐,应该有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可今夜,只有风穿过空荡殿宇的呜咽声。
引路的宦官走得很急,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闪烁。慕容垂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走到两仪殿前,宦官停下:“王爷请,陛下在里面等您。”
慕容垂推门进去。殿中果然没有苻坚,只有三个人:邺城留守将军石越,尚书郎薛赞,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文官。三人围坐案前,案上摊着地图,烛火跳动,映着他们阴晴不定的脸。
“吴王来了。”石越起身,皮笑肉不笑,“请坐。”
慕容垂坐下,扫视三人:“陛下何在?”
“陛下……”薛赞叹了口气,“还在南边。但军报传来,说是……说是龙体欠安,要我等在邺城稳住局势。”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苻坚生死不明,我们要早做打算。
“那三位召我来,所为何事?”
石越盯着他:“吴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今局势。秦军新败,各地人心浮动,尤其是河北——这里鲜卑旧部太多。陛下临行前有密旨:若有不测,请吴王出面安抚河北,务必稳住大局。”
慕容垂心中一动。这是试探,也是机会。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待我不薄,我自当尽力。只是……”他抬眼,“安抚河北,需要兵权。如今邺城守军不过两万,若真有人作乱,恐怕不够。”
“这个好说。”石越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邺城三万守军,从今日起归吴王节制。另外,陛下已传诏各地:凡河北军政,皆听吴王号令。”
虎符是真的。苻坚的印信也是真的。慕容垂接过虎符,沉甸甸的,冰凉的铜质在掌心渐渐温热。八年了,他终于又摸到了兵符。
“臣……领旨。”他躬身。
石越三人明显松了口气。又商议了些细节,无非是哪里可能生乱,哪里需要增兵。末了,薛赞起身送客:“吴王早些回府休息,明日还要处理公务。”
慕容垂走出宫城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把邺城的轮廓勾勒出来,巍峨,苍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翻身上马,对亲兵说:“回府。”
马蹄踏在青石街道上,嘚嘚作响。经过一处巷口时,慕容垂忽然勒住马,对亲兵说:“你们先回去,我随便走走。”
亲兵面面相觑,但不敢违逆,只得先行。
慕容垂独自一人,策马缓缓走向城北。那里有座小山,叫铜雀台——曹操当年建的,石虎重修过,慕容儁也扩建过。他年少时经常登台远眺,看漳水东流,看邺城如棋。
登上台顶时,天已大亮。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漳水上,金光粼粼。他望着这片山河,这片他父亲、他兄长、他自己都曾梦想征服的山河,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很畅快,像憋了多年的闷气,终于吐了出来。
“苻坚啊苻坚,”他对着南方轻声说,“你给了我兵权,给了我河北……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虎符,高高举起,让晨光照亮它。铜符反射金光,刺眼。
“传令!”他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慕容楷说,“即日起,邺城戒严。鲜卑旧部全部集结,编入行伍。派使者去中山、常山、渤海各郡,告诉那里的鲜卑豪帅:慕容垂……回来了。”
“是!”慕容楷眼中燃起火焰,“那国号……”
“国号……”慕容垂望向东方,那是龙城的方向,“就叫‘燕’吧。但不在邺城建都,去中山——那里是故赵之地,鲜卑根基深厚。”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人去长安,把府中家眷接出来。要快,要在苻坚回长安之前。”
“可万一长安守军不放人……”
“那就抢。”慕容垂转身,眼中闪过寒光,“告诉去的人:若带不回我妻儿,就提头来见。”
慕容楷重重点头,飞奔下山。
慕容垂独自站在铜雀台上,任晨风吹拂衣袂。远处,邺城开始苏醒,炊烟升起,市井喧嚣。这座见证了石虎暴政、冉闵屠杀、慕容兴衰、苻坚仁政的城池,即将迎来它的新主人。
而他,等了八年,忍了八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段妃,”他轻声念着亡妻的名字,“你看着吧。为夫……要给你报仇了。”
风吹散了他的低语,卷向不可知的远方。
几乎在同一时间,关中大地也乱了。
华阴城东三十里,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他们的脸——都是鲜卑人,面容憔悴,但眼中闪着野兽般的光。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叫慕容泓,是慕容暐的弟弟,淝水之战时在苻坚军中当个校尉。兵败后,他带着本部几百鲜卑骑兵一路北逃,沿途收拢溃兵,到华阴时已有三千人。
“打听清楚了,”一个探子喘着粗气说,“长安现在空虚得很!守军不到一万,还都是老弱!苻坚的儿子苻丕才十四岁,毛都没长齐!”
慕容泓眼中放光:“天赐良机!传令下去,吃饱喝足,明日一早,兵发长安!”
“将军,”一个老卒犹豫道,“咱们才三千人,长安城高池深……”
“城高池深顶个屁用!”慕容泓一脚踢翻水壶,“守军都是废物!你们没看见淝水边那些秦军怎么跑的?像受惊的兔子!咱们鲜卑勇士,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他拔出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告诉弟兄们:进了长安,金银随便抢,女人随便玩!苻坚抢了咱们大燕的江山,咱们就抢了他的长安!”
欢呼声震得庙宇簌簌落灰。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到神像上——那是一尊剥落了彩漆的土地公,慈眉善目,此刻却被这群红了眼的汉子映得面目狰狞。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山的另一侧,另一支叛军也在集结。首领叫慕容冲,是慕容泓的堂弟,今年才十八岁,但心狠手辣。他集结的不是溃兵,是关中各地的鲜卑流民——这些年苻坚把鲜卑人迁到关中,分散安置,表面上是“胡汉一体”,实则是分而治之。如今大树倒了,这些散落的种子,立刻发芽了。
“哥要打长安,”慕容冲对部下说,“那咱们就打洛阳。洛阳是旧都,打下来,更有面子。”
“可洛阳守军不少……”
“不少?”慕容冲笑了,那笑容很漂亮,但很冷,“守将是韩延,汉人。你们说,汉人会为苻坚拼命吗?”他顿了顿,“再说了,打不下来,就抢周边的村镇。抢够了粮食,拉够了人,再往东走,去河北投奔慕容垂——他是我叔父,总得给口饭吃。”
很务实的想法。乱世里,能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于是两股叛军,一支向西,一支向东,像两把刀子,捅向大秦帝国最柔软的下腹。
消息传到长安时,朝廷已经乱了套。
太极殿里,十四岁的太子苻丕坐在龙椅上——苻坚出征前让他监国,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哪懂什么治国?此刻他脸色煞白,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大臣。
“当务之急是调兵平叛!”一个武将吼道,“慕容泓才三千人,给我五千兵,必将其剿灭!”
“调兵?兵从哪来?”文官反驳,“关中精兵都被陛下带走了,剩下的要守潼关、守武关、守萧关!哪还有兵?”
“那就征发百姓!凡十五岁以上男子——”
“你疯了!这时候征发百姓,是逼他们造反!”
吵着吵着,有人哭了。是侍中权翼,王猛死后他最得苻坚信任,此刻老泪纵横:“陛下……陛下你在哪啊……大秦……大秦要完了啊……”
哭声中,殿外突然传来急报:“报——!姚苌在渭北起兵了!自称大将军、大单于,建国号‘秦’(后秦)!”
殿中瞬间死寂。
姚苌。那个在淝水临阵脱逃的羌人,那个平日里对苻坚最恭敬的将领,居然……居然也反了?还建国号“秦”?这是赤裸裸的嘲讽!
“他……他有多少人?”苻丕颤声问。
“羌部骑兵三万,加上沿途收拢的溃兵,号称十万……”
十万。长安守军满打满算一万二。
苻丕瘫在龙椅上,眼泪涌出来。他想起父亲出征前,摸着他的头说:“丕儿,好好守家,等爹回来。”可现在,家要没了,爹……爹在哪呢?
“太子,”权翼擦干泪,咬牙道,“老臣建议:放弃长安,移驾洛阳。洛阳城坚,又有黄河天险,可暂避锋芒。”
“弃都?”武将们炸了,“长安是大秦根本,岂能说弃就弃!”
“不弃等死吗?!姚苌十万大军旦夕可至,慕容泓在东边虎视眈眈,慕容冲在北边劫掠——长安守得住吗?!”
又吵起来了。这次连表面和气都没了,武将拔剑,文官摔笏,太极殿成了菜市场。
苻丕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荒谬。父亲常说“胡汉一家”,常说“天下归心”,可父亲一不在,这家就散了,这心就乱了。
他站起身,用尽力气大喊:“别吵了!”
殿中一静。
“传旨,”苻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抖,“坚守长安,以待陛下回銮。凡有言弃都者——斩!”
说完,他跌坐回龙椅,浑身被冷汗浸透。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只知道,这是他作为太子,作为苻坚的儿子,必须做的决定。
权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又被忧虑淹没。坚守?拿什么守?人心已经散了。
散朝时,夕阳西下,把太极殿的影子拉得很长。大臣们鱼贯而出,个个垂头丧气,像一群送葬的人。
而在长安城外,三股烽烟已经燃起:西边是姚苌的羌军,东边是慕容泓的鲜卑叛军,北边是慕容冲的流寇。三股烟柱在暮色中扭曲上升,像三条巨蟒,缓缓绞向这座千年古都。
更远处,邺城的慕容垂,陇西的姚苌,关东的慕容兄弟,还有那些正在观望、正在犹豫、正在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都在等一个消息:
苻坚,到底死了没有?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这个刚刚一统北方的帝国,是能喘过气来,还是……彻底崩盘。
夜色降临,北风呼啸。风中传来隐约的哭喊声,是逃难的百姓,是溃散的败兵,是这个时代无数渺小的个体,在历史的洪流中,发出的微弱悲鸣。
雪崩开始了。
第一块石头已经滚落。
接下来,将是山呼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