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建元十二年(公元376年)八月,河西走廊的风已经带着戈壁的凛冽。姑臧城头,那面绣着“张”字的大旗在风沙中猎猎作响,旗角破损,颜色褪了大半,像极了这座城池的主人——前凉末主张天锡,三十二岁,登基九年,也颓唐了九年。
宫城内,丝竹声昼夜不绝。张天锡半躺在胡床上,怀里搂着新纳的胡姬,脚下跪着两个侍女,一个捶腿,一个喂葡萄。殿中十几位乐师吹拉弹唱,舞姬水袖翻飞,香炉里烧着价比黄金的龙涎香,烟雾缭绕,熏得人昏昏欲睡。
“陛下,”一个老臣跪在阶下,声音颤巍巍的,“秦使又来了,在宫门外候了三天了。说若再见不到陛下,就……就回长安复命了。”
张天锡眼皮都懒得抬:“让他等着。苻坚想要凉州,让他自己来拿。派个使者叽叽歪歪,算什么本事?”
“可陛下,关中传来消息,王猛病重,苻坚亲侍汤药,三月不朝。这是千载良机啊!若此时联结代国、东晋,三家并力,或可……”
“或可什么?”张天锡冷笑,“可保住我这凉州王的位子?马贤啊马贤,你真是老糊涂了。”他推开胡姬坐起身,醉眼乜斜地看着老臣,“苻坚拥兵百万,灭燕平代,如今就剩我凉州和江南了。你让我去硬碰硬?嫌我死得不够快?”
马贤以头抢地:“老臣不敢!只是祖宗基业……”
“祖宗基业?”张天锡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我祖父张轨,永嘉之乱时保据凉州,传到我这儿是第五代了。五代人,一百年,够本了。”他抓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下巴淌下,“你知道我这九年怎么过的吗?白天喝酒,晚上睡觉,醒了继续喝。为什么?因为我知道,这凉州迟早是苻坚的。既然迟早要没,不如趁早享受。”
殿中一时寂静,只有乐师们还在机械地奏着靡靡之音。
马贤老泪纵横:“陛下,凉州百万百姓……”
“百姓?”张天锡摆摆手,“百姓有饭吃就行,管他头顶是张字旗还是秦字旗?苻坚不是石虎,王猛不是慕容评,他们来了,百姓说不定过得更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至少……不用每年交那么多赋税,养我这昏君。”
这话说得太直白,连他自己都愣住了。良久,他挥挥手:“都下去吧。让秦使……明日再来。”
乐师舞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马贤还想说什么,张天锡已经背过身去,对着墙壁发呆。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英武的面容如今浮肿苍白,眼袋深重。他才三十二岁,看起来像四十二岁。
“你知道吗,”他忽然对空荡荡的大殿说,“我小时候,祖父抱着我,指着地图说:‘凉州虽偏,然北接大漠,南控羌氐,西通西域,东拒关中,乃用武之地也。’”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用武之地?如今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同一轮月亮,照在长安城的丞相府。
王猛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依然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炭火烧得再旺也无济于事。他咳了一阵,侍女连忙递上丝帕,展开时,上面又是一团暗红。
“丞相,药熬好了。”老仆端来药碗。
王猛摆摆手:“先放着。陛下来了没有?”
“宫里传话说,陛下还在与群臣议事,稍后就到。”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苻坚匆匆走进来,连朝服都没换,脸上带着倦色,眼中却满是关切:“先生怎么又坐起来了?快躺下!”
“陛下,”王猛要起身行礼,被苻坚按住,“凉州的事……议得如何了?”
苻坚在床边坐下,握住王猛枯瘦的手:“朝中分成两派。邓羌、张蚝他们说,张天锡昏庸,凉州军备废弛,当发兵十万,一举而下。权翼、薛赞他们说,凉州民心思定,当遣使招抚,不战而屈人之兵。”
“陛下……觉得呢?”王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
苻坚沉吟片刻:“朕想……招抚。打仗要死人,凉州百姓也是朕的子民,能不流血,尽量不流血。”
王猛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陛下……仁厚。但光仁厚不够,还得有……手段。”
“先生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王猛喘了口气,“派使者去姑臧,给张天锡开条件:若降,封归义侯,赐宅长安,保他富贵终身。同时……调陇西军五万,陈兵凉州边境。再派细作入凉州,联络当地豪族,许以官职田产。”
他顿了顿,继续道:“张天锡这个人,懦弱而贪生。给他活路,他不会选死路。凉州豪族……苦张氏久矣。只要给出更好的条件,他们自然会……倒戈。”
苻坚重重点头:“朕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他起身要走,王猛忽然抓住他的袖子:“陛下……”
“先生还有吩咐?”
王猛看着他,这个自己辅佐了十五年的皇帝,已经从青涩少年成长为沉稳的君主,但眼中那份仁厚,始终没变。这是优点,也是……隐患。
“拿下凉州之后,”王猛一字一句,“北方就……只剩代国了。代国之后……”他没有说下去,但苻坚懂。
“先生放心,朕记得先生的嘱咐。”苻坚握紧他的手,“伐晋之事,绝不经动。”
王猛点点头,松开手,闭上眼睛。他太累了,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苻坚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确认王猛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走到庭院里,他仰头望天,星河璀璨,凉州就在那星空之下。
“不战而屈人之兵……”他喃喃自语,“先生,朕会做到的。”
九月,姑臧城外的军营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凉州军将领宋皓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封信——是长安来的密信,没有落款,但字迹他认得,是当年同在洛阳太学读书的同窗,如今在前秦为官。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张氏气数尽,秦主仁厚,凉州豪杰当择明主。若愿归附,功名富贵,唾手可得。”
帐帘掀开,另一个将领赵长走进来,脸色同样凝重。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
“你也收到了?”宋皓问。
赵长点头,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内容大同小异。
“怎么办?”宋皓压低声音,“张天锡日日醉酒,军饷拖欠三个月了,士卒怨声载道。秦军五万就在边境,真要打起来……”
“打不赢。”赵长说得干脆,“咱们凉州军多久没正经打过仗了?铠甲生锈,刀剑卷刃,马瘦得能看见肋骨。秦军呢?灭燕平代,百战精锐。硬拼,是以卵击石。”
两人沉默了。帐外传来士兵的喧哗声,是在为谁偷了一只鸡打架。军纪涣散至此,这仗确实没法打。
“还有,”宋皓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敦煌索氏、酒泉贾氏、武威段氏……这些大族,都私下派人去长安了。”
赵长苦笑:“树倒猢狲散。张氏坐拥凉州百年,如今到了还债的时候了。”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宫中急召!陛下……陛下要御驾亲征!”
两人霍然站起。
“亲征?征谁?”
“说是要征秦军!陛下点了三万兵马,明日就要出城!”
宋皓和赵长相视骇然。张天锡这是疯了?三万对五万,还是久疏战阵的三万,这不是送死吗?
“去宫里!”宋皓抓起佩刀,“无论如何,得拦住他!”
宫城里,张天锡正在穿戴铠甲。那副明光铠是他祖父留下的,擦得锃亮,但穿在他发福的身上显得有些滑稽,甲片之间的缝隙勒出赘肉。
“陛下三思啊!”几十个大臣跪了一地,“秦军势大,不可轻敌!”
“轻敌?”张天锡系好最后一根束带,转身看着他们,眼中竟有几分清醒,“朕不是去打仗,是去……投降。”
众臣愕然。
“御驾亲征,走到阵前,卸甲归降。”张天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苍凉,“这样至少……能保住面子,也能让苻坚看看,我张天锡不是被吓破胆的懦夫,是识时务的俊杰。”
他走到殿外,翻身上马。秋阳刺眼,他眯起眼睛,望向东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是他从未去过、却即将成为余生归宿的地方。
“开城门。”他说。
姑臧城门缓缓打开。三万凉州军鱼贯而出,旌旗招展,鼓号齐鸣,乍看倒有几分气势。但细看就能发现,士卒脚步虚浮,队列松散,连旗帜都举不直。
张天锡一马当先。风吹起他猩红的斗篷,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牵着他的手站在城头,说:“天锡,你要记住,咱们张家的根在凉州。只要根在,树就不会倒。”
根还在,但树……要被人移走了。
行军三十里,前方便是秦军大营。黑压压的营垒绵延数里,旌旗如林,鸦雀无声,只有战马的响鼻声隐约传来。那种寂静比鼓噪更可怕,是绝对自信的寂静。
凉州军开始骚动。有人勒住马,有人往后退。
张天锡抬手,全军停下。他独自策马向前,走到两军阵前的中线。
秦军阵中,主帅邓羌骑马而出。这位老将看着张天锡,眼中没有轻蔑,反而有一丝……怜悯。
“凉州王,”邓羌拱手,“陛下有旨:若王愿降,当以国士之礼待之。”
张天锡笑了。他翻身下马,解开甲胄的束带。明光铠“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扬起尘土。然后是护臂、护腿、头盔……一件件卸下,最后只剩一身素白中衣。
秋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腰杆挺得笔直,走到邓羌马前,单膝跪地:
“罪臣张天锡,愿率凉州归附大秦,永为臣属。”
声音不大,但顺风传得很远。三万凉州军,五万秦军,八万双眼睛看着这一幕。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秦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万岁!万岁!万岁!”
邓羌下马,亲手扶起张天锡:“王爷请起。陛下在长安,已为王爷备好府邸。”
张天锡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姑臧城的方向。那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城池,在秋阳下轮廓模糊,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走吧。”他说。
十日后,消息传到长安。
苻坚在太极殿接受张天锡的归降表章。表章写得很恭敬,辞藻华丽,把苻坚夸成了尧舜再世。苻坚看完,递给身旁的王猛。
王猛靠在软榻上——苻坚特许他卧榻听政——看完表章,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张天锡……倒是个聪明人。”
“先生觉得,该如何安置他?”
“封归义侯,赐宅,赐田,赐奴仆。”王猛缓缓道,“但不要给他实权,也不要让他留在凉州。就让他……在长安做个富贵闲人吧。”
苻坚点头,对跪在殿中的张天锡道:“张卿深明大义,免去刀兵之灾,功在社稷。朕封你为归义侯,食邑千户,赐宅长安永宁坊。凉州百姓,皆赖卿之德。”
张天锡深深叩首:“罪臣谢陛下隆恩。”
他退下时,脚步有些踉跄。不知是跪久了,还是……终于放下了。
殿中只剩下苻坚和王猛。
“先生,”苻坚走到榻边,握住王猛的手,“凉州定了。接下来……”
“接下来是代国。”王猛望着殿顶的藻井,那里绘着日月星辰,“拓跋什翼犍老了,几个儿子争位,部落离心。此乃天赐良机。”
“朕该怎么做?”
“派使者去,名义上是调解,实际上是……火上浇油。”王猛眼中闪过锐光,“告诉他们,大秦愿意支持‘正统’。至于谁是正统……让他们自己争去。争得越凶,我们越好下手。”
苻坚默然。这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但他知道,这是最省事、最少流血的手段。
“先生,”他忽然问,“等统一了北方,我们真的……不伐晋吗?”
王猛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苻坚连忙为他抚背,好一会儿才平复。
“陛下,”王猛喘着气,眼中满是恳切,“记住臣的话:晋虽僻陋,然正朔相承,人心所向。且长江天险,水师非我所长。若贸然南征……必败无疑。”
“可天下一统……”
“天下一统,未必非要刀兵。”王猛握住苻坚的手,那手冰凉,“陛下可以修德政,兴文教,劝农桑。等大秦国富兵强,百姓安乐,江南士民自然……心向往之。到那时,或许不战而……”
话没说完,他又咳起来,这次咳出了血。
“先生!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极殿里乱成一团。王猛被抬回府邸时,已经昏迷不醒。
而就在同一天,凉州归附的捷报传遍天下。从陇西到敦煌,从祁连山到居延海,所有的城池都换上了黑色秦旗。西域诸国的使者闻讯,纷纷启程前往长安——那个他们曾经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东方帝都。
历史的车轮,就这样碾过河西走廊的风沙,碾过姑臧城的百年繁华,碾过一个末代君王的尊严与妥协,向着那个名为“统一”的终点,又近了一步。
但坐在车上的那个人,那个一手推动这一切的丞相,却快要握不住缰绳了。
太医说,王猛的病,是心血熬干,药石罔效。
苻坚不信。他下旨广招天下名医,悬赏万金。但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金银能换回来的。
就像凉州的归附,不是刀兵打下来的,是人心换来的。
而人心,是这个乱世里最珍贵、也最脆弱的东西。
秋深了,长安城落叶纷飞。归义侯府里,张天锡坐在崭新的庭院中,望着南方——那里是江南,是东晋,是这个时代最后一个还在抵抗苻坚的政权。
“你会怎么做呢,谢安?”他轻声问,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从前的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像历史的书页,一页一页,翻向未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