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咸安元年(公元371年)三月,春水初涨,淮河两岸的柳树刚抽出嫩芽,一支庞大的船队已经溯流而上。帆樯如林,旌旗蔽日,黑色的“晋”字大纛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桓温站在楼船最高层,手按剑柄,望着北方水天相接处,眼中燃烧着压抑多年的火焰。
这一次,他倾尽所有。
十万精锐,三百艘战舰,从建康出发,经邗沟入淮,再溯涡水北上。沿途州县无不箪食壶浆,百姓扶老携幼立于岸边,眼中含着泪花,高呼“王师北定中原”。这些场景让桓温胸中豪情激荡,仿佛自己真是那个奉天承运、收复河山的英雄。
但他心里清楚,这次北伐和七年前那次不同。七年前他是为了积攒政治资本,打不下长安也无所谓。而这次——他必须赢。
“大司马,前军已过谯郡,距洛阳不足四百里了。”参军郗超登上船楼,递上最新的军报。
桓温接过,扫了一眼:“慕容恪有什么动静?”
“探马来报,慕容恪仍在邺城,日夜操练兵马,但未见调兵南下的迹象。”
“他在等。”桓温冷笑,“等我们和燕军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可惜……”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本帅这次的目标不是邺城,是洛阳!拿下洛阳,据河而守,功成名就,何必与慕容恪死磕?”
郗超犹豫了一下:“但朝廷的意思是……”
“朝廷?”桓温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讥讽,“朝廷里那些清谈名士,懂什么行军打仗?他们只会说‘北伐乃大义’,可真要他们出钱出粮,一个个推三阻四。若不是本帅强征东南各州粮赋,这十万大军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这话不假。出发前,桓温以“北伐大业”为名,强行摊派,几乎掏空了荆、江、徐、豫四州的府库。不少地方官私下抱怨,说这是竭泽而渔。但桓温不在乎——只要拿下洛阳,一切非议都会烟消云散。
“报——”又一艘快船靠拢,信使登上楼船,“大司马!洛阳守将周成献城投降!我军前锋已入洛阳!”
船上一片欢腾。
桓温仰天大笑,笑声在河面上传得很远。“天助我也!传令全军,加速前进!三日内,本帅要在洛阳城头,遥祭西晋诸陵!”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晋军士气大振,划桨的士兵吼着号子,船速明显加快。而北岸,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到河边,有些老人甚至跪地痛哭——他们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王师回来了。
但在一片欢腾中,郗超却眉头紧锁。他想起出发前,那个从关中来的商人说过的话:“慕容垂不出,燕军主力尚存。”可如今洛阳轻易得手,慕容垂在哪里?慕容恪又在哪里?
邺城,燕宫。
十岁的皇帝慕容暐坐在龙椅上,两只脚还够不着地。他紧紧攥着扶手,小脸煞白,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大臣。
“陛下!桓温已破洛阳,前锋距黄河不足百里!请速调河北诸军南下,阻敌于河!”一个老臣声音颤抖。
“不可!”慕容评厉声反对,“河北乃根本之地,兵马岂能轻动?依老臣之见,当据黄河天险而守,待敌师老兵疲,再一举歼之!”
“太傅此言差矣!”又一个武将出列,“黄河千里,处处可渡,如何能守?当主动出击,挫敌锐气!”
“出击?拿什么出击?”慕容评冷笑,“国库空虚,粮草不足,将士久未征战,贸然出击是自寻死路!”
“那太傅说怎么办?等着桓温打到邺城吗?!”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慕容暐求助地看向御座旁的珠帘——那是母后可足浑太后的位置。
珠帘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冰冷而果决:“都别吵了。传吴王慕容垂。”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慕容评脸色一变:“太后,吴王正在府中养病,恐怕……”
“养病?”可足浑太后冷笑,“国家危难之时,他还养得下去病?去,就说本宫和陛下有请,让他速速进宫。”
半个时辰后,慕容垂踏入大殿。他穿了一身素色常服,脸色确实有些苍白——那是慕容评三天前派人送去的“补药”的功劳。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众人时,那些争吵不休的大臣都下意识地低下头。
“臣慕容垂,拜见陛下、太后。”
“吴王请起。”可足浑太后的声音柔和了些,“国家危急,想必你也知道了。桓温十万大军已破洛阳,不日就要渡河北上。满朝文武争论不休,有的说要守,有的说要和。你是大燕名将,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慕容垂身上。
慕容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臣有三问,请太后与诸公思之。”
“讲。”
“一问:桓温此来,是欲灭燕,还是欲立功?”
慕容评抢答:“自然是欲灭燕!他狼子野心,世人皆知!”
慕容垂看都不看他,继续道:“二问:若桓温欲灭燕,为何不直扑邺城,却在洛阳停留?三问:若桓温欲立功,我等是应成全他,还是……让他功败垂成?”
大殿里鸦雀无声。
慕容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慕容垂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桓温此人,志不在天下,而在权位。他此次北伐,表面上是收复故土,实则是要积累声望,回建康后行废立之事,乃至……篡位。”
他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所以他不求灭燕,只求一场大胜。拿下洛阳,已是大功;若能渡过黄河,再下一城,便是盖世奇功。到那时,他必定见好就收,满载而归。”
“那……那我们怎么办?”一个大臣怯生生地问。
“简单。”慕容垂眼中闪过寒光,“让他过河。”
“什么?!”
“放他过河,让他深入河北,然后……”慕容垂的手在地图上重重一按,“断其粮道,焚其舟船,聚而歼之!”
慕容评跳起来:“荒谬!放敌深入,万一失控怎么办?你这是拿大燕的江山赌博!”
“那太傅有何高见?”慕容垂终于看向他,目光如刀,“据河死守?桓温十万大军,我们守得住多长的河岸?分兵把守?正中敌军各个击破之下怀!避而不战?等桓温站稳脚跟,河北民心浮动,各地豪强望风而降,那时才真是江山倾覆!”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慕容评被逼得连连后退。
“太后!陛下!”慕容垂单膝跪地,“臣请领兵五万,驻防枋头。桓温若来,臣必让他有来无回!若不胜,臣愿提头来见!”
珠帘后沉默良久。
“准了。”可足浑太后的声音传来,“吴王,大燕的江山,就托付给你了。”
“臣,万死不辞。”
慕容垂起身时,与慕容评目光相触。那一瞬间,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杀意。
同一时间,长安,太极殿。
苻坚正与王猛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陛下这手‘镇’下得妙。”王猛落下一子,“但过于求稳,恐失先机。”
苻坚盯着棋盘:“先生不是说,治国如弈棋,不求妙手,但求积胜吗?”
“那是治国,这是观局。”王猛又落一子,“如今河北这盘棋,慕容垂要下妙手了。”
探子刚刚送来消息:慕容垂领兵五万进驻枋头,燕国各地粮草正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苻坚放下棋子:“先生真认为桓温会败?”
“必败。”王猛说得斩钉截铁,“桓温犯了三个错:一是轻敌,以为燕国无将;二是冒进,孤军深入敌境;三是短视,只求立功,不求灭国。而慕容垂……”他顿了顿,“此人用兵,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他既然敢放桓温过河,就一定有必胜的把握。”
“那我们呢?”苻坚问,“要不要趁机出兵,分一杯羹?”
王猛摇头:“此时出兵,是帮桓温分散燕军兵力,反而可能救他一命。我们不动,慕容垂才能全力对付桓温。等他们两败俱伤……”他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敲,“才是我们落子的时候。”
苻坚若有所思:“可若是慕容垂大胜,声望更隆,岂不是更难对付?”
“那就更好了。”王猛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冷意,“功高震主,慕容评能容他?可足浑太后能容他?到时候,要么他死,要么他逃。无论哪种,对我大秦都是好事。”
苻坚看着眼前这个算尽天下的谋士,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这个人是自己的臣子,而不是敌人。
“报——”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关中急报!姚弋仲病重,其子姚襄与姚苌争位,羌部内乱!”
王猛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我们的棋子来了。”
“先生是说……”
“姚襄勇而无谋,姚苌阴而多诈。无论谁胜,都必来关中寻求外援。”王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陛下可遣使联络,许以厚利,让他们牵制慕容燕国的西线。如此,慕容垂即便战胜桓温,也不敢全力追击——因为他要防着羌人、防着我们、还要防着背后的冷箭。”
苻坚长长吐出一口气:“天下这盘棋,先生已经看到十步之后了。”
“不。”王猛转过身,神情严肃,“臣只看到五步。因为从第六步开始,变数太多——桓温会不会狗急跳墙?慕容垂会不会功成身退?姚苌会不会反噬其主?这些,都要看天意了。”
窗外,春雷滚滚,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枋头,黄河渡口。
慕容垂站在望楼上,看着对岸晋军连绵的营火。那些火光像天上的星河倒映在人间,辉煌,但也遥远。
“父王,晋军正在打造浮桥,看样子三天内就能渡河。”慕容令一身戎装,来到父亲身边。
慕容垂点点头:“粮草都运到安全地方了?”
“按父王吩咐,全部转移到了太行山中的秘密粮仓。黄河沿岸三十里,一粒粮食都没留。”
“船呢?”
“民船已征调一空,集中在枋头上游十里处。晋军若想渡河,只能靠浮桥——或者游过来。”慕容令难得开了个玩笑。
慕容垂却没有笑。他望着对岸,忽然问:“令儿,你觉得为父这一仗,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大燕,为了击退晋军……”
“不。”慕容垂打断他,“是为了证明——证明给我那死去的兄长看,证明给慕容评看,证明给天下人看:我慕容垂,才是大燕真正的长城。”
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字如铁:“这一仗赢了,我在大燕就再也待不下去了。功高震主,自古以来有几个好下场?”
慕容令脸色一变:“那父王为何还要……”
“因为我是慕容家的儿子。”慕容垂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大燕可以负我,我不能负大燕。这一仗,我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然后……”他望向西方,那是关中的方向,“然后,就该走了。”
暴雨骤然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望楼的瓦片上,噼啪作响。黄河对岸的营火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慕容垂站在雨中,一动不动。他知道,这场雨过后,黄河水会涨,晋军的浮桥会更难搭建——那是天在帮他。
但天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
接下来的路,终究要靠自己,一刀一剑杀出来。
千里之外,洛阳城头,桓温正在雨中巡视城墙。雨水打湿了他的铠甲,但他毫不在意。他抚摸着斑驳的城砖,想象着七十年前,西晋的皇帝们也曾站在这里,俯瞰自己的江山。
“大司马,浮桥明日就能完工。”副将禀报。
桓温点点头:“传令全军,渡河之后,直取枋头。拿下枋头,本帅要在那里祭天告祖,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就可以回建康了。”
他说“回建康”三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那光芒比营火更亮,比闪电更烈。
那是权欲的光。
而这场光,即将撞上慕容垂冰冷的剑锋,撞上王猛精密的算计,撞上这个时代所有野心家的迷梦。
暴雨越下越大,黄河开始咆哮。历史的渡口,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碰撞,即将在滔天浊浪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