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雪化了。
黄河岸边的冻土被春天的阳光晒得松软,一脚踩下去,靴子会陷进黑泥里,拔出时带着湿漉漉的响声。官道上车辙纵横交错,被雨水和融雪泡成了烂泥塘,行人不得不沿着路边较高的土埂走,一个挨一个,像迁徙的蚂蚁。
石勒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脖子上套着木枷,枷长三尺,宽一尺,厚两寸,用硬杂木制成,边缘粗糙,磨得脖颈上的皮肤红肿破皮。木枷两端各有一个圆孔,用麻绳穿过,把他和前面的人、后面的人拴在一起。这种刑法叫“连枷”,专用于押解流民和奴隶,两人一枷,或者三人一枷——官府称之为“两胡一枷”,因为被抓的大多是胡人。
前面是个羌人老汉,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走一步喘三声。后面是个乌桓少年,最多十四五岁,左腿有点瘸,不知是天生还是被打的。三人拴成一串,谁走得慢了,就会扯动前后两人的脖子,木枷边缘锋利处割进皮肉,火辣辣地疼。
押解他们的是五个晋兵,穿着半旧的皮甲,腰挎环首刀,骑着瘦马。为首的队率姓赵,一脸横肉,左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笑起来时疤痕扭动,像条蜈蚣在爬。他手里拎着马鞭,鞭梢浸过桐油,乌黑发亮,抽在人身上能带下一层皮。
“快点!磨蹭什么!”赵队率一鞭子抽在羌人老汉背上。
老汉闷哼一声,踉跄前扑,连带着石勒和乌桓少年都被扯得向前倾倒。石勒咬紧牙关,用肩膀顶住老汉,才没让他摔倒。木枷卡在喉结上,窒息感涌上来,眼前发黑。他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哟,还挺讲义气。”赵队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石勒,嗤笑,“胡奴也懂这个?”
石勒没说话。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脚下的烂泥,数着自己迈出的步子:一千三百五十七,一千三百五十八……这是他自创的法子,用来对抗漫长的路途和屈辱。每走一步,就离家乡远一步,但也离某个未知的终点近一步。他不知道终点是什么,可能是死,可能是比死更糟的境地,但数数能让他保持清醒,不让愤怒冲垮理智。
愤怒像一团火,在他胸腔里烧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上党武乡的羯人青年。羯人不是匈奴,不是鲜卑,是西域月氏人的后裔,高鼻深目,多须髯,信祆教。他们迁居并州已有三代,耕种、放牧、当兵,渐渐融入这片土地,但又永远融入不了——在汉人眼中,他们是“杂胡”;在匈奴人眼中,他们是“西域胡”;在他们自己眼中,他们是无根的浮萍。
石勒家中有兄弟三人,他排行第三。父亲周曷朱是部落小帅,管着百来户羯人,平日里给汉人地主当佃客,战时应征入伍当部曲。去年并州大旱,庄稼歉收,地主催租如催命,父亲交不上,被官府抓去打了三十杖,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大哥去理论,被乱棍打死在县衙门口。二哥带着母亲和小妹逃往山里,生死不知。
然后官兵就来了,以“通匪”为名,把整个羯人聚落扫荡一空。青壮男子被抓为奴,老弱妇孺……石勒不敢想。他记得那天的火光,记得女人的哭喊,记得官兵狞笑的脸。他被套上木枷时,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村庄,火焰在瞳孔中跳跃,从此再没熄灭。
“歇会儿!”
赵队率一声令下,队伍在路边的土坡停下。押解的奴隶共有三十多人,分作十串,每串三四人。众人或坐或躺,喘着粗气,有人捧起路边的积水就喝,也不管里面有没有马粪。
石勒慢慢坐下,动作小心翼翼,避免木枷磕碰。羌人老汉瘫倒在他身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灰败如死人。乌桓少年则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在哭,但没有声音。
“给。”
一块硬邦邦的东西递到面前。石勒抬头,看见是那个羌人老汉。老人手里拿着半块麦饼,已经发霉长毛,但确实是粮食。
“你吃。”石勒摇头。他知道这饼可能是老人藏了多久的救命粮。
“我活不了多久了。”老汉咧嘴笑,露出稀疏的黄牙,“你年轻,多吃一口,就能多活一天。”他把饼塞进石勒手里,手瘦得像鸡爪,但力气很大。
石勒看着手里的饼。霉斑是青绿色的,像铜锈。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麦子粗糙,带着霉味和土腥味,但咽下去时,胃里确实暖了些。
“你叫什么?”老汉问。
“石勒。”石勒用羯语说,又用生硬的汉语重复一遍,“石勒。”
“石勒……好名字。”老汉点点头,“我叫木牙,羌人,从陇西来的。老家闹饥荒,跟着流民队东下,结果走到半路,被官兵当土匪抓了。”他苦笑,“我今年五十八了,当过兵,种过地,给坞堡主养过马,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石勒沉默。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这世道,胡人的命不如狗。
“你呢,小子?”木牙看向乌桓少年。
少年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我叫阿苏,乌桓人……我爹是部落小帅,去年跟着幽州王浚打仗,战死了。官府来抓兵,我娘把我藏起来,他们就把我娘……”他说不下去,又埋下头。
三个人,三个族裔,三种经历,但结局一样:脖子上套着木枷,像牲口一样被驱赶。
“我们要被卖到哪去?”阿苏小声问。
木牙看向远处。官道向东延伸,消失在丘陵后面。“看方向,是去山东。听说那边的大户缺劳力,买奴隶像买牲口,一匹马能换三个壮丁。”
“那我们……会死吗?”阿苏的声音在颤抖。
木牙没有回答。他看向石勒,眼神复杂:“小子,我看得出来,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眼睛里有一股劲——不是认命的劲,是……是狼崽子一样的劲。”
石勒抬起眼,与他对视。
“记住我这句话,”木牙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当奴隶不可怕,可怕的是认了自己是奴隶。只要心里那口气不散,就还有翻盘的那天。”
他说完,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蜷缩成一团,像只煮熟的虾。石勒扶住他,感觉老人的身体轻得吓人,肋骨根根分明,隔着破衣都能摸到。
“老东西,装什么死!”赵队率走过来,一脚踢在木牙腰上,“起来!上路了!”
木牙挣扎着要起身,却突然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泥地上,黑红黑红的。他仰面倒下,眼睛瞪得老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漏气的风箱。
石勒跪在他身边,想扶他,却被木枷扯住。他看见老人的瞳孔在扩散,看见他嘴唇嚅动,似乎在说什么。他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活……下……去……”
三个字,气若游丝,然后断了。
木牙死了。
死在这个不知名的土坡上,死在春天融雪的泥泞里,死在押解奴隶的官兵眼前。赵队率啐了一口:“晦气!”他蹲下身,在木牙身上摸索,摸出几个铜钱,半袋盐,还有一块系在脖子上的木牌——那是羌人的护身符。
“这老东西,还藏私货。”赵队率把东西揣进怀里,起身对石勒和阿苏说,“把他解开,扔沟里去。”
两个士兵上前,用刀砍断连接木牙的麻绳。老人的尸体被拖到路边的排水沟,一脚踹下去,滚了几滚,停在淤泥里。野狗很快就会来,或者乌鸦。
石勒看着沟里的尸体,看着那张灰败的脸,看着那双至死没有闭上的眼睛。他感觉胸腔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喉咙发干,烧得他手指颤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站起身,调整了一下木枷——现在他和阿苏两人一枷了。
“看什么看!”赵队率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皮开肉绽的疼。石勒身体一颤,但依旧站得笔直。他转过头,看了赵队率一眼。就一眼,很平静的一眼,但赵队率却莫名打了个寒颤,握鞭子的手紧了紧。
“走!”他色厉内荏地喝道。
队伍继续向东。
石勒迈开步子,数数重新开始:一千三百五十九,一千三百六十……他不再看脚下的泥,而是看路,看天,看远处起伏的山峦。木牙的话在耳边回响:“只要心里那口气不散……”
他的那口气,不但没散,反而烧成了燎原大火。
他要活下去。
不是像狗一样活着,是像人一样活着。不,是像狼一样活着——等待时机,咬断敌人的喉咙。
十天后,队伍抵达茌平。
这是冀州平原上的一个小县,隶属阳平郡。时值春耕,田野里却荒芜着大片土地,杂草丛生。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劳作,都瘦骨嶙峋,动作迟缓,像行尸走肉。路旁的村落大多残破,土墙倒塌,屋舍空置,有些还留着火烧的痕迹。
“这地方也闹饥荒?”阿苏小声问。
石勒没回答。他观察着周围:田地荒废,说明劳力不足,或者主人逃亡;村落残破,说明经历过兵祸;路上行人稀少且面带菜色,说明粮食短缺。但这些信息有什么用?他不知道,只是本能地记住,像野兽记住猎场的每一处细节。
茌平城很小,城墙低矮,城门破旧。守门的兵丁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看见赵队率一行人,懒洋洋地挥挥手就放行了。进城后,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土屋,偶有砖瓦房,也都是大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混合着霉味、粪便味和某种草药燃烧的烟味。
赵队率把队伍带到城西一处宅院前。这宅子比周围的房屋都气派些,青砖门楼,黑漆大门,门上钉着铜钉。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粗布短打,腰里别着短棍,看见赵队率,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大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袍,外罩貂皮坎肩,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手里握着两个铁核桃,不停转动。他先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奴隶们身上逡巡,像牲口贩子打量马匹。
“赵队率,辛苦。”他开口,声音温和,但透着疏离。
“师公客气。”赵队率下马,抱拳行礼,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这趟拢共三十七人,路上死了五个,还剩三十二。都是青壮,胡人居多,力气大,好使唤。”
被称作“师公”的,就是这茌平最大的地主,师欢。他家世代居住于此,有田千顷,佃户数百,还经营着铁器铺、酒坊和当铺,是方圆百里真正的土皇帝。
师欢慢慢走下台阶,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走到石勒面前时,停下脚步。
“这个多大了?”
“回师公,十九,羯人。”赵队率忙答。
师欢盯着石勒的脸看。石勒低着头,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刀子,在剥他的皮,量他的骨。他保持沉默,呼吸平稳,肩膀放松——这是父亲教他的,面对大人物时,不要露怯,也不要逞强。
“抬起头。”
石勒抬起头,与师欢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师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见过太多奴隶,眼神要么麻木,要么恐惧,要么谄媚,但这个羯人青年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野兽的平静——不是认命,而是蛰伏。
“识汉字吗?”师欢忽然问。
石勒愣了一下,摇头。
“可惜。”师欢转动手里的铁核桃,“不过力气看着不错。解开他的枷。”
家丁上前,用钥匙打开木枷。沉重的木板从脖子上取下时,石勒感觉一阵轻松,但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屈辱——他现在是正式的奴隶了,属于师欢的私有财产。
“你,还有你,你。”师欢点了包括石勒在内的十个人,“这些我要了。剩下的,老规矩,送到铁矿去。”
赵队率连连点头:“师公慧眼,慧眼!”
交易很快完成。师欢付了钱——不是铜钱,是绢帛,一卷一卷的,赵队率点得眉开眼笑。然后石勒等十人被带进宅院,剩下的二十二人被押往城外——那里有师家经营的铁矿,进去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
师家大宅分前后三进。前院是账房、仓库和家丁住所;中院是主人居所,有正厅、书房和卧房;后院是花园和马厩。石勒等人被带到前院西侧的一排矮房前,那是奴隶的住处。
“听着。”管事的家丁头目姓孙,独眼,脸上有刺青,据说是逃兵出身,“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师家的奴。规矩很简单:听话,干活,别生事。每日两餐,卯时上工,酉时收工。逃跑者,抓回来打断腿;偷窃者,剁手指;闹事者,打死勿论。听明白没有?”
众人低头应是。
“你,”孙管事指向石勒,“去马厩,跟着老黄头养马。你,”指向阿苏,“去厨房劈柴。剩下的人,明日下地耕田。”
分配完毕,众人被赶进矮房。屋里是通铺,铺着干草,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墙角堆着些破被烂絮,已经板结成块。石勒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开始观察同屋的人:除了阿苏,还有八个,三个汉人,两个匈奴人,一个鲜卑人,两个不知族裔的杂胡。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像已经被抽走了魂。
晚饭是一人一碗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烂菜叶。石勒几口喝完,胃里还是空的,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碗舔干净。
入夜后,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石勒睡不着,他盯着屋顶的椽子,听着屋外的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犬吠。木牙死前的脸在黑暗中浮现,那双睁着的眼睛,像在问他:你还活着吗?
活着。
但他要活成什么样?
黑暗中,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阿苏,悄悄挪到他身边。
“石勒哥,”少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我害怕……”
石勒侧过身,看着黑暗中那双发亮的眼睛。“怕什么?”
“我怕……一辈子就这样了。我怕死在这里,像木牙爷爷那样,被扔进沟里,没人记得。”阿苏的眼泪流下来,落在干草上。
石勒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不会,就不会。”石勒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阿苏抽泣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石勒却睁着眼,直到天色泛白。
次日,石勒被带到马厩。
师家养着三十多匹马,有拉车的驽马,也有骑乘的战马,还有几匹种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管马厩的是个汉人老头,姓黄,背驼得厉害,左腿有些瘸,但手脚麻利,喂马、梳毛、清粪,一气呵成。
“新来的?”黄老头瞥了石勒一眼,继续拌草料。
“是。”
“羯人?”
“是。”
黄老头没再问,指了指角落的木桶和铁锹:“先把马粪清了,垫上新土。然后给每匹马刷毛,注意看有没有伤口、蹄子要不要修。做完这些,去井边打水,把水槽加满。”他顿了顿,“做不好,没饭吃。”
石勒点头,开始干活。
他从小帮父亲养马,这些活计并不陌生。清粪时,他留意马粪的性状——能看出马匹消化好不好;刷毛时,他检查每匹马的皮肤、眼睛、牙齿,记下哪匹有癣,哪匹牙口不好;打水时,他数了井到马厩的步数,观察水井的位置和周围地形。
一天下来,黄老头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些。“还行,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晚饭时,老头多给了他半个饼,“吃吧,养马的活累,不吃饱干不动。”
石勒道了谢,蹲在墙角慢慢吃。饼是麦麸掺豆面做的,粗糙难咽,但比之前的霉饼强多了。他一边吃,一边观察马厩周围的环境:北面是围墙,高三丈,墙上插着碎陶片;东面是仓库,存放草料和农具;南面是通往中院的月洞门,有家丁把守;西面是后墙,墙外应该就是荒野。
“看什么呢?”黄老头坐到他身边,掏出烟袋锅,点上,吧嗒吧嗒抽起来。
“随便看看。”
“别打歪主意。”老头吐出一口烟,“这宅子,进来容易出去难。后墙外头是乱葬岗,夜里常有野狗刨尸,前年有个鲜卑奴隶想翻墙跑,摔断了腿,被拖回来活活打死了。”
石勒没接话,只是问:“师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老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师公啊……说他坏,他确实坏,压榨佃户,买卖奴隶,心狠手辣。但说他好,他也有好的时候——去年闹饥荒,他开了三天粥棚,救活了不少人。这世道,好和坏,哪说得清呢?”
“他买这么多奴隶做什么?”
“种地,开矿,养马,看家护院。”黄老头磕了磕烟灰,“听说北边不太平,匈奴人刘渊称王了,到处打仗。师公这是在囤积人力,乱世里,有人就有势力。”
石勒心中一动。刘渊称王的消息,他也听赵队率提过一嘴,但当时没在意。现在看来,天下真的要大乱了。
“你识字吗?”石勒忽然问。
黄老头愣了一下,苦笑:“我?一个养马的,识什么字。”
“那师家谁识字?”
“师公自己就识字,他儿子师举在郡里当书佐,也识字。还有个账房先生姓李,是落第秀才。”黄老头狐疑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石勒低下头,继续吃饼。
夜里,他躺在干草铺上,听着同屋奴隶的鼾声,脑子里把白天看到的一切过了一遍:马厩的位置、仓库的结构、围墙的高度、守卫的换班时间、师欢每日巡视的路线……这些信息碎片般散落,他还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本能地收集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
石勒在马厩干了半个月,活计上手很快,黄老头越来越倚重他。期间师欢来过两次,一次是看新买的种马,一次是检查马匹的膘情。两次石勒都低着头干活,但耳朵竖着,听师欢和黄老头的对话——
“……幽州那边打起来了,王浚和段部鲜卑联手,要打刘渊……”
“……粮价又涨了,得囤些……”
“……郡里催赋税,说是要募兵……”
乱世的碎片,通过这些对话拼凑起来。石勒渐渐明白,这个世界正在裂开,旧的秩序在崩塌,新的势力在崛起。而他,一个奴隶,被压在裂缝的最底层。
但他不甘心。
一天夜里,他被尿憋醒,起身去屋外的茅厕。回来时,看见马厩那边有火光。他悄悄靠近,发现是黄老头蹲在马厩角落,面前摆着个小陶盆,盆里烧着纸,嘴里念念有词。
是在祭奠谁。
石勒没有打扰,正要离开,黄老头却开口了:“过来吧,看见就看见了。”
石勒走过去,蹲在老头身边。火光映着两张脸,一老一少,在黑暗中显得诡异而亲密。
“给我儿子烧点纸。”黄老头低声说,“五年前,他被征去当兵,死在了邺城。尸骨都没运回来。”
石勒沉默。
“你家里还有人吗?”老头问。
“不知道。可能都死了。”
两人就这样蹲着,看着纸钱烧成灰烬,被夜风卷起,飘飘荡荡,飞向黑暗的夜空。
“石勒,”黄老头忽然叫他的名字,“你跟他们不一样。”
“谁?”
“其他奴隶。”老头转头看着他,独眼在火光中闪烁,“他们认命了,你没有。你眼睛里有一股火,烧得我心里发慌。”
石勒没否认。
“想逃吗?”
“……想。”
“逃去哪?”
石勒摇头。他不知道。天下之大,何处可去?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逃,”黄老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石勒手里,“往西走。西边是太行山,进了山,官兵就难找了。但山里也有土匪,有野兽,能不能活下来,看你的命。”
石勒捏了捏布包,里面是几块干粮,还有一把小刀——磨得很锋利,可以藏在靴子里。
“为什么帮我?”他问。
黄老头笑了,笑容苦涩:“因为我儿子如果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去吧,明天还要干活。”
石勒回到屋里,把布包藏在干草铺下。他躺下,睁着眼,直到天亮。
又过了几日,马厩来了个新人。
是个鲜卑人,叫汲桑,二十出头,身高体壮,一脸虬髯,左边耳朵缺了半块,据说是跟人打架被咬掉的。他是被孙管事从地里调过来的,因为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袋草料。
汲桑话不多,干活卖力,但眼睛里总有种桀骜不驯的光。石勒观察他,发现他也在观察这个宅子,观察守卫,观察地形——和自己一样。
两人一起干了三天活,几乎没说过话。直到第四天夜里,石勒又去茅厕,回来时看见汲桑坐在马厩的草料堆上,望着月亮发呆。
“你也睡不着?”汲桑先开口,用的是带着鲜卑口音的汉语。
“嗯。”
汲桑拍拍身边的草料,示意他坐下。石勒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
“你是羯人?”汲桑问。
“是。”
“我是鲜卑段部的。”汲桑从怀里摸出个皮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石勒,“喝吗?马奶酒,我自己藏的。”
石勒接过,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咳嗽起来。汲桑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小心点,别把守卫招来。”石勒把皮囊还给他。
汲桑收了笑,眼神变得阴沉:“招来又怎样?大不了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然后呢?”石勒问,“杀完守卫,你能逃出去吗?就算逃出去,你能活下去吗?”
汲桑瞪着他:“那你说怎么办?像条狗一样在这里干活,干到死?”
“我在等。”
“等什么?”
“等机会。”石勒望着夜空中的月亮,“等天下大乱,等这座宅子自己乱起来。到时候,逃跑就容易了。”
汲桑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人,有意思。”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卖到这里吗?”
石勒摇头。
“我原本是段部鲜卑的骑兵,跟着首领段务勿尘打仗。去年在幽州,我们跟王浚联手,打成都王司马颖。仗打赢了,但分战利品时,王浚那老狗欺负我们鲜卑人,给得少。我气不过,带人抢了他的军需库,被他抓住,打了个半死,然后卖给奴隶贩子。”汲桑眼中燃起仇恨的火光,“我这辈子,一定要杀了王浚。”
石勒默默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另一个视角的乱世——不是晋朝官方的说法,不是匈奴刘渊的宣传,而是一个底层战士的亲历。
“你呢?”汲桑问,“你怎么进来的?”
石勒简单说了自己的经历。当他说到官兵焚烧村庄、抓捕青壮时,汲桑狠狠啐了一口:“狗日的晋朝官兵,都一样!打不过胡人,就欺负自己百姓!”
两人就这样聊着,从各自的遭遇,聊到天下的局势,聊到刘渊称王,聊到王浚和段部的恩怨,聊到并州的饥荒和流民起义。越聊越深,越聊越投机,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碰到了同伴。
“石勒,”汲桑郑重地说,“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你这人心思深,能忍,但一旦发作,肯定要见血。我们结个盟如何?”
“什么盟?”
“互相照应。”汲桑伸出粗糙的手掌,“在这鬼地方,一个人活不了,两个人,或许能杀出一条路。”
石勒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草原汉子的直率和狠厉,但深处还有一丝尚未熄灭的侠气。他伸出手,与汲桑击掌为盟。
“好。”
从那天起,两人成了暗中的盟友。白天各自干活,夜里偷偷碰头,交换观察到的情况。汲桑在田里干活,了解师家的土地分布和佃户情况;石勒在马厩,掌握马匹数量和守卫规律。他们还偷偷接触其他奴隶,尤其是那些眼中还有火光的——汉人、匈奴人、羌人,不管什么族裔,只要还有反抗之心,就悄悄拉拢。
一个月后,他们已经暗中联系了七八个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秘密网络。这些人白天是沉默的奴隶,夜里却聚在马厩角落,用极低的声音商议:
“西墙有个地方,砖松了,能撬开……”
“后门的守卫申时换班,有半刻钟的空当……”
“师欢每月十五要去郡城,那天守卫最松懈……”
计划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石勒知道,逃跑只是第一步,逃出去后怎么办,才是关键。他需要武器,需要粮食,需要人手——这些,都要从师家身上榨取。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五月十五,师欢果然去了郡城。按照惯例,他要第二天才回来。这天夜里,孙管事在前院摆酒,和几个心腹家丁喝得酩酊大醉。
石勒和汲桑决定,就在今夜行动。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石勒悄悄起身,摇醒同屋的阿苏和其他两个信得过的奴隶。四人摸黑出了屋,来到马厩。汲桑已经在那里等着,身边还有三个从田里带来的汉人奴隶。
“人都齐了。”汲桑低声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怎么干?”
石勒从干草铺下取出黄老头给的小刀,又从马槽底下摸出几样东西——是他这些天偷偷藏的:一根磨尖的铁钎,一把修蹄刀,还有几段麻绳。
“分两组。”石勒语速很快,但清晰,“汲桑,你带三个人去仓库,拿粮食和武器。记住,粮食要拿耐放的豆子和粟米,武器主要拿农具——锄头、铁锹、镰刀,都比空手强。”
“明白。”
“阿苏,你跟我去后门。守卫喝醉了,我们解决他,打开门。”
“其他人呢?”一个汉人奴隶问。
“你们在这里等着,马厩有七匹马,我们偷四匹,剩下三匹给你们。等我们得手,放火为号,你们骑马从后门冲出去,往西,进太行山。”
计划简单,但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众人点头,眼神决绝。
行动开始。
汲桑带着三人,像影子一样溜向仓库。石勒则带着阿苏,贴着墙根向后门摸去。月光很亮,照得地面一片银白,他们不得不躲在阴影里,一点一点移动。
后门果然只有一个守卫,靠在门房里打盹,酒气熏天。石勒示意阿苏在门外等着,自己握着那把小刀,轻轻推开门。
守卫惊醒,睁开惺忪的睡眼:“谁——”
话没说完,石勒已经扑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小刀狠狠扎进他的脖子。温热粘稠的血喷出来,溅了石勒一脸。守卫瞪大眼睛,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这是石勒第一次杀人。
他的手在抖,胃里翻江倒海,想吐。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从守卫腰间取下钥匙,打开后门的锁。门外是荒野,夜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自由的味道。
石勒擦去脸上的血,对门外的阿苏招手。少年脸色苍白,显然也被吓到了,但还是咬牙跟上。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突然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
火光冲天而起——不是他们计划中的信号,是真正的火灾。石勒心中一沉:出事了。
果然,很快传来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汲桑他们被发现了。
“石勒哥,怎么办?”阿苏颤声问。
石勒脑子飞速转动。现在逃跑,他们俩能活,但汲桑和其他人必死。不逃……可能全都得死。
“你骑马先走。”石勒把钥匙塞给阿苏,“去西边,进山,活着。”
“那你呢?”
“我去救汲桑。”
“不行!太危险了!”
石勒按住少年的肩,盯着他的眼睛:“听着,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就真的完了。你活着出去,至少还有人记得今晚的事。走!”
他用力一推,把阿苏推出门外,然后转身,向着火光冲天的前院奔去。
仓库那边已经乱成一团。几个家丁围住汲桑四人,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地上已经躺了两具尸体,一个是家丁,一个是奴隶。汲桑挥舞着一把抢来的柴刀,浑身是血,像头困兽。
石勒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冲进战团。一棍砸在一个家丁后脑,那人闷哼倒地。另一个家丁转身砍来,石勒侧身躲过,木棍横扫,打在那人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石勒!你怎么回来了!”汲桑又惊又怒。
“少废话!杀出去!”
两人背靠背,与剩下的五个家丁对峙。对方有刀,他们只有木棍和柴刀,但气势上反而压倒了对方——因为不怕死。
“上啊!杀了他们!”孙管事在远处大喊,但他自己不敢上前。
家丁们互相对视,一拥而上。
接下来的时间,对石勒来说是一片混乱。他记不得自己挥了多少次棍,挨了多少刀,只记得鲜血的热度,骨头的脆响,还有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他像头野兽,不,像头狼,用最原始的方式搏杀,为了活命。
当最后一个家丁倒下时,石勒也到了极限。他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鲜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汲桑也好不到哪去,腹部被划开一道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还……还有马吗?”石勒喘着粗气问。
汲桑指向马厩方向:“应该……还有……”
两人搀扶着,跌跌撞撞走向马厩。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整个前院都在燃烧,家丁和奴隶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他们了。
马厩里,黄老头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两匹马。他看着浑身是血的石勒和汲桑,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就知道会这样。”
“黄伯……”石勒想说什么。
“别说了,上马。”老头把缰绳塞进他手里,“往西,进山。活着,比什么都强。”
石勒翻身上马,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他咬紧牙关,看向黄老头:“您呢?”
“我老了,跑不动了。”老头笑了笑,笑容平静,“你们走吧,我给你们断后。”
“不行——”
“走!”老头突然厉喝,抽出腰间的柴刀,“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石勒看着他,看着这个相识不过两个月的老人,眼眶发热。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他勒转马头,对汲桑喊道:“走!”
两匹马冲出马厩,冲出后门,冲进茫茫夜色。
身后,师家大宅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夜空。石勒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黄老头瘦小的身影站在火前,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转回头,狠狠一夹马腹。
马匹在荒野上奔驰,风在耳边呼啸,伤口在流血,但石勒感觉不到疼。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变强,强到再也没人能把他当奴隶。
强到……让这个世界记住他的名字。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已经到了太行山脚下。山路崎岖,马匹难行,两人下马,牵着马步行上山。
在一处山坳里,他们找到了阿苏和其他三个逃出来的奴隶。少年看见石勒,扑上来大哭:“石勒哥!我还以为你死了!”
“死不了。”石勒摸了摸他的头,环视众人,“我们有多少人?”
“连我们俩,一共七个。”汲桑清点了一下,“粮食够吃十天,武器……就这些。”他指了指地上:两把柴刀,一把镰刀,几根木棍,还有石勒那根沾血的棍子。
七个人,十天的粮食,几件简陋的武器。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但石勒看着这七张脸——有羯人,有鲜卑人,有汉人,有乌桓人,个个带伤,但眼睛都亮着。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七个人,这是七颗火种。
“休息一会儿。”他说,“然后我们得找个落脚的地方。”
众人席地而坐,分食干粮。石勒走到一块岩石上,望着山下的平原。晨雾弥漫,师家大宅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更远处,是茌平城,是冀州,是整个中原。
乱世才刚刚开始。
而他,石勒,一个十九岁的羯族奴隶,从今天起,不再属于任何人。
他属于这片即将被血与火洗礼的土地。
属于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
“石勒。”
汲桑走到他身边,递过水囊。“在想什么?”
石勒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在想……木牙爷爷死前说的话。”
“什么话?”
“活下去。”石勒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然后……让那些把我们当奴隶的人,付出代价。”
汲桑看着他,忽然笑了:“好。算我一个。”
朝阳从山脊后升起,金光刺破晨雾,照在两人身上。他们身后,其他五人也站了起来,走到岩石边,望着同样的方向。
七个人,七道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
像七把刚刚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