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特使团在红叶镇住了两天。
两天里,韦尔走遍了大半个镇子,问了无数问题,记了厚厚一沓笔记,最后在临走前,给罗恩留下了一份措辞极其圆滑的“枢密院非正式问询备忘录“,以及一个同样措辞圆滑的承诺:帝国方面将密切关注红叶镇未来的发展。
罗恩把那份备忘录看完,折起来,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他知道那份东西的真正含义。
帝国嗅到了什么,但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对待它,所以先派人来摸底,同时留一张模糊的底牌,看红叶镇接下来怎么打。
这是一种极其成熟的政治动作。
罗恩对这种动作没有兴趣,但他很清楚,帝国的关注一旦打开,就很难再关上。
他需要更快。
他坐在书房里,把桌上的账册和报告全部推到一边,铺开了一张新的空白羊皮纸。
他在纸的左上角写了两个字。
火药。
然后他停下来,把这两个字盯了大约三分钟。
在他穿越之前生活的那个世界里,火药的三种核心成分,是初中化学课本里的标准知识。他记得很清楚,炭、硝酸盐、硫磺,这三样东西,以特定的比例混合,会产生极其剧烈的氧化反应。
这片大陆上,炭是最容易弄到的东西,硫磺在赤焰峰的火晶石矿层旁边就有天然的硫磺矿,而硝酸盐……
他在纸上写了“土硝“两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
腐殖土层、陈年粪便堆积、石灰岩洞穴的岩壁,这些地方都会自然生成硝酸盐结晶。赤焰峰的地下空间里,他通过红龙的视野,见过几处钟乳石洞穴,那种地方的岩壁上通常会有白色结晶层。
材料是有的。
问题在于承载它的容器。
火药这东西,光有配方没用,关键在于能不能做出足够坚固、足够精准的发射管。一根爆膛的枪管,能把持枪的人炸出去,而一根合格的枪管,需要均匀的壁厚、光滑的内壁、以及在高温高压下不变形的材料。
他需要无缝钢管。
他需要奥恩。
次日清晨,罗恩把奥恩和埃拉拉同时叫到了书房。
这两个人被罗恩同时召唤的次数极少,以往每次碰头,都会在某个技术细节上产生争执,但此刻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罗恩把那张写满了草图的羊皮纸推到了他们面前。
奥恩拿起来,沉默地看了大约一分钟。
“这是一根管子。“他最终说,语气极其平实,完全没有任何大惊小怪的意思。
“对。“罗恩说,“中空,内壁需要极其光滑,壁厚要均匀,能承受极高的内部压力。材料用精钢,我需要你想办法在不留接缝的情况下把它锻造出来。“
奥恩把图纸又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正面。
“直径?“
“大拇指粗细。“
“长度?“
“先做八十厘米的。“
奥恩把图纸放回桌上,抬头看了罗恩一眼。
“这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烧东西。“罗恩说。
奥恩把这个答案在脑子里消化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图纸拿走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
这不是因为他不好奇,而是他清楚地知道,在罗恩告诉他全部之前,追问不会有任何结果。
埃拉拉从他拿走图纸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一直盯着罗恩。
“火药。“她直接说,“您写的那个配方,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是一种利用高速氧化反应产生爆炸性气体膨胀的推进剂。“
罗恩看了她一眼。
“对。“
“这个原理,在我的炼金体系里有类似的应用,叫做速燃法阵,通常用在采矿爆破上。“埃拉拉把那张配方拿过来,在硝酸盐的比例那一栏用手指点了点,“但这个配方的氧化速度,比我知道的任何速燃材料都要快将近三倍,如果真的能达到这个反应速度,产生的膨胀气体会……“
她停下来,在脑子里算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种熟悉的狂热又回来了。
“产生的力量,足以把一块拳头大的铁块,以一种极其惊人的速度推出去。“
子爵府的密室里,只点了两根蜡烛。
奥尔登子爵坐在桌子的一头,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穿着普通商人袍服、但坐姿极其标准的中年男人。
那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并拢,极其克制。那是在王都的官僚体系里,在无数次正式会面和非正式接触里,被训练出来的一种肌肉记忆。
这个人,正是枢密院特使韦尔。
他在离开红叶镇之后,没有立刻返回王都,而是在子爵城堡停了一天。
“您说的那些,“韦尔的声音很平稳,“都是真实情况?“
“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子爵把手边那杯葡萄酒向前推了一寸,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我的先锋官凡斯,是北境资历最深的战将,见过真正的二阶魔兽而面不改色。但他从红叶镇回来之后,至今没有恢复往日的状态。“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其隐蔽的东西。
“韦尔大人,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边境男爵能够驯服或者与之为友的存在。一头真龙,盘踞在北境,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所驱策,掌握着价值连城的秘银矿脉和大量的魔法武器制造能力……“
他把这句话停在那里,没有继续说。
他不需要说完,韦尔比他聪明,韦尔知道这句话的尾巴指向哪里。
韦尔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子爵大人,您缴纳了十万金币的赔偿,并签署了永久开放商道的协议。“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轻描淡写的锋利,“在这件事上,您是否有……某种程度上的个人情绪,影响了您对情况的描述?“
子爵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放松开来,换上了一个极其诚恳的表情。
“韦尔大人,我是在帮帝国做预警。“他的声音极其平静,“一个能够驱使真龙的人,今天是北境的一个男爵。明天,他会是什么,我不敢想,您也不敢想。“
密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烛火轻微地摇曳了一下。
韦尔站起身,整了整袍服。
“我记下了。“他说,转身走向门口,在推开门之前,侧过半张脸,“子爵大人,帝国记得您的忠诚。“
门关上了。
子爵在那两根蜡烛前坐了很久。
他终于做了一件让他感到满意的事。
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
红叶镇,领主府书房。
薇恩是在子爵与韦尔密谈结束后的第三天,把这个消息送到罗恩桌上的。
那是一份极其简短的手写情报,一共只有两行字,把整个密谈的核心内容高度压缩,干净利落。
罗恩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把纸张放在蜡烛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薇恩站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子爵的动作,其实在他的预料之内。
一个被打掉了十万金币、彻底失去北境霸主地位的贵族,能做的选择其实很有限。正面报复已经被证明是死路,那么剩下的选项,无非是忍,或者借力。
子爵选了借力。
他选了韦尔,选了枢密院,选了帝国这把刀。
这把刀如果磨得足够锋利,确实可以伤人。帝国不允许任何不受控制的力量在领土内部生长,这是任何帝国的铁律,无论这股力量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一头真龙,加上一个正在以异常速度崛起的边境领主,这个组合放在帝国眼里,没有任何一种解读是让人放心的。
所以,问题的本质很清楚。
罗恩需要让帝国看到一个不同的版本。
“找人准备一件事。“罗恩开口,语气极其平稳。
薇恩竖起耳朵。
“我需要加里克,找几个在北境各个城镇跑生意的老商人,让他们在喝酒聊天的时候,把一个版本的故事散出去。“罗恩在桌上用手指划了一道,“故事的内容是:红叶镇原本是一片普通的领地,结果某天一头不知从哪里来的赤焰龙,占据了附近的山脉,并且把红叶镇划进了它的领地范围之内。那个新来的年轻男爵,不得不每个季度用大量的矿石和财富'孝敬'那头龙,才能换取它不骚扰镇子里的居民。“
他停了一下,看了薇恩一眼。
“一个被巨龙胁迫的可怜领主。“
薇恩愣了三秒钟,随即明白了。
这是第二场双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