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彭文徵不紧不慢道:
“出口价五五成听起来公平,但经过一番运作过后,最终到载王手里的,可能连三成都不到。”
说完,他退后半步,垂手站在一旁,像是在等着下一道命令。
莫如谦沉默了半晌,才僵硬拱手道:
“载王麾下,果然人才济济。”
“潘氏行商多年,确实在汇兑、定价、转手等环节上有一些……灵活之处。”
“但这也是商道常情,并非针对载王。”
蓝明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无奸不商,本王并不稀奇。”
莫如谦姿态放得更低了些:
“那依载王之见,这生意该怎么做?”
蓝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们潘家做生意,是靠什么?”
莫如谦迟疑了一瞬道:
“渠道……”
“再说细点。”
“货源、运输、船队、洋商往来,还有价码。”
“那你觉得,本王缺你们什么?”
莫如谦斟酌片刻,缓缓道:
“载王手中有矿、有兵、有地……”
“若说短处,唯独外洋之路尚未打通。”
“不错,但这不全是你们的本事。”蓝明放下茶盏,“是时代给你们的。”
“你潘家占着一口通商的便利,躺着赚了这么多年,换一批人,就不能做了吗?”
莫如谦闻言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意:“载王此言差矣。”
“一口通商是朝廷给的,可潘家靠的却不只是便利二字。”
“洋商挑剔,非好货不买;官场盘剥,非好处不通;”
“行情涨跌,稍有不慎,便是倾家荡产!”
蓝明看他一副急了的样子,也不开口,就这么静静听着。
亲兵补上茶水,莫如谦道了声谢,一饮而尽,见蓝明没有反驳,胆子大了些,继续道:
“载王说换一批人,这不是想换就能换的。”
“洋商认的是潘家的招牌,信的是潘家的信誉。”
“换了别人,人家认不认,信不信,那是两说。”
“再说,外洋之路,也不是谁都能打通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自信:
“从广州到吕宋,从吕宋到西洋,哪条航路有暗礁,哪个港口的官吏贪多少,哪家洋行信用好……”
“这些东西,账本上写不出来,是潘家几代人拿银子和命趟出来的。”
“载王的矿产,总得有人替您去卖,潘家愿意做这个人。”
蓝明听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完了?”
莫如谦一怔,好像没想到蓝明反应这么平淡。
“你潘家这么‘不可替代’,为何五口通商之后,衰落的这么快?”
“不。”蓝明话锋一转,语气却冰冷了几分:
“更准确的说,怎么好像已经快‘死’了?”
莫如谦刚低下的头猛然抬起,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载王,此话从何说起?潘家虽比不得从前,但还是粤东数一数二的商号,不至于,不至于……”
他说不下去了,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却微微发颤。
蓝明看着他那举着空茶盏的样子,不去点破,继续道:
“你们潘家第三代家主,潘正炜,两年前就死了吧?”
“下一任家主潘师徵倒是‘老实本分’,任由家产被兄弟瓜分。”
“一个本就衰退了的家族,不去团结一致逆流勇进,反而树倒猢狲散。”
“可见你们现任家主进取不足,守成也未必有余。”
“你告诉本王,这种家族还有什么前途?”
莫如谦愣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嘴唇动了动,却开不了口。
“载王,”他最终低下头,“潘家确有不济之处……”
“但也尚未到不可用的地步。”
莫如谦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子:
“五五分成,可以改。”
“运输、销售、风险,仍由潘家承担。”
“只求……保留这条生路。”
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闭了闭眼。
蓝明却像没听见似的,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不够。”
莫如谦睁开眼,面色灰败:
“载王,这已经是潘家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再让……就不是做生意,是在送命。”
蓝明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本王并不想让潘家死。”
“反倒想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莫如谦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一丝光亮。
“不过,得你们家主亲自来谈。”
莫如谦沉默了很久,才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蓝明拱手一揖:
“载王的意思,草民明白了。”
“谈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草民能做主的了。”
“载王说的一切,草民会如实禀报家主。”
莫如谦又揖了一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亲兵替他推开大门,门外阳光正好,莫如谦刚要迈过门槛,忽然停住。
“载王!”
他往回走了几步。
“载王方才说的‘制器之器’,潘家……会留意的。”
“草民不敢保证一定能弄到,这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但——”
他咬了咬牙道:
“潘家在南洋还有些路子,草民回去之后,会请家主往南洋递个消息。”
“至于成与不成……”他又顿了顿,“草民不敢打包票。”
过了几息,蓝明才开口:“你倒是有心。”
莫如谦苦笑了一下道:
“草民算是看明白了,若载王就是那新世道,潘家今日投桃,明日总能报李。”
“若有了消息,自当再来叨扰载王。”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眼看莫如谦越走越远,彭文徵走了上来,语气钦佩道:
“下官也看过这些情报,却说不出载王这种话来。”
“都说十三行是天子南库,原来靠的是一口通商……”
蓝明摇头道:“如果真的只是靠一口通商,我还和他费什么口舌,以后到了广州直接抄家就是。”
“潘家能用三代人的时间,变成一方巨贾,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彭文徵脑子转不过弯了:“既然如此,为何五口通商一开,十三行就普遍衰落了?”
蓝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