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道州,天王行在。
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会客厅内拖出几道光影。
天王高坐主位,东、西、南、北四王分坐两旁。
洪秀全手里捏着一封折子,指腹在其上反复摩挲,折子已经被翻得边角起毛。
“今日再议。”他把折子放在案上,“前日议过一回秦日纲封王之事,各有说法。”
“今日当定下来,拖久了,可就寒了功臣的心。”
杨秀清闻言,率先开口:
“天王,前日臣弟所言,句句是实。”
“秦日纲有功不假,臣弟从不否认,但此时封王,时机不对。”
“载王和翼王联名上奏,分明是另有所图,天王难道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了几分:
“更何况,载王蓝明,至今未归。”
“臣弟奉天父旨意,遣天官正丞相秦日纲往桂阳传诏。”
“可载王呢?他倒好,借口南方未定,一推了之。”
“如今他又与翼王联名上奏,请封秦日纲——”
“臣弟斗胆问一句,这究竟是请封,还是示威?!”
他说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萧朝贵手里捏着一块干粮,慢条斯理地掰着,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韦昌辉坐在位上,目不斜视,完全没有要掺和的意思。
洪秀全拿起那封折子又看了一眼:
“南王怎么看?”
冯云山抬起头,声音不急不徐:
“当初命载王南下经略,是天父旨意,也是东王的主张。”
“如今载王出征不过一旬,连克嘉禾、桂阳、郴州三城,拓地数百里……”
“这样的功劳,不说赏,反倒要问罪?”
“赛尚阿已经坐镇衡州,连向荣都给调至前线。”
“载王此时返回道州,湘南诸城,谁来守?”
“莫非要将这三城拱手让给清妖,让我太平军再陷四方围困之境?”
杨秀清冷哼一声:
“南王好一张利口,载王抗旨不归,你倒说他功不可没,那本王……”
“够了。”洪秀全开口打断,看着二人,目光平静:
“云山、秀清,今日议的是秦日纲封王之事。”
杨秀清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憋了回去。
洪秀全看向韦昌辉、萧朝贵二人。
萧朝贵放下手里的干粮,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声音浑厚:
“臣弟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说几句实在的。”
“永安突围,若不是秦日纲断后血战,在座诸位,未必能坐在这里。”
堂内气氛为之一变,杨秀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萧朝贵却不看他,自顾自往下说:
“这样的人封不得王,那什么样的人封得?”
杨秀清正要开口,萧朝贵已经转头看向了韦昌辉:
“北王,你说呢?”
韦昌辉一直低垂的眼皮抬了抬,目光在其余各王的脸上掠过,像是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
“秦日纲之功,有目共睹。但封王不封王,终究还是天王说了算。”
冯云山紧接着站起身,朝洪秀全拱手一揖:
“天王,臣弟赞成西王说的话,秦日纲当封王。”
“东王说此时封王时机不对,臣弟斗胆问一句——何时才算对?”
“秦日纲功劳摆在那里,不封,难道要等天下太平了再封?”
“更何况,翼王、载王联名保举,这折子若驳回去,外面会怎么想?”
“会说天国赏罚不明,功臣寒心。”
“会说载王有功不赏,反倒被猜忌。”
“这话传出去,以后谁还肯为天国卖命?”
杨秀清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南王!你这是危言耸听!”
洪秀全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好了,都坐下。”
“你们的意思,朕听明白了。秦日纲的功劳只多不少。”
“这样的人若是不封王,朕这个天王,岂不是当得不明不白?”
杨秀清的嘴角扯了扯,手已经搭在了扶手上。
洪秀全重新拿起折子:
“朕意已决——”
杨秀清深吸一口气,迅速撑手起身,然后高举双手画圈,两眼微闭,嘴唇开合。
“朕乃……”
堂内众王脸色骤变,冯云山连忙眼神示意萧朝贵。
萧朝贵却早已站起身来,双手交叠按在胸前,两眼翻白,仰头望天,声如洪钟:
“天兄在此!!”
一声断喝,硬生生将杨秀清的声音堵了回去。
众王纷纷起身,对着“天兄”弯腰行揖。
杨秀清的动作僵在半空,双手还举着,难以置信的望着萧朝贵。
他咬着牙,一点点把手放下来,再缓缓弯腰行礼。
“天兄有言,今日议事,论功行赏,各抒己见。”
“秦日纲忠勇可嘉,当封为王!载王抗旨不归,然出征有功,不必苛责!”
“天国兄弟,当同心协力,共图大业,不可因些许小事而伤了和气!”
“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争!”
说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力气,晃了晃,倒在身后的椅子上。
众王陆续回座,杨秀清一言不发,死死盯着萧朝贵,一把捏碎案上的茶盏。
洪秀全按捺住嘴角的笑意,开口道:
“既然天兄有谕,那便照办吧。”
“秦日纲,封燕王,取北伐幽燕之意,择日举行大典。”
“至于蓝明……出征辛苦,就不必急着回来了。”
“让他安心经略南方,为天国多拓疆土。”
众人齐声:“天王圣明”
洪秀全摆了摆手:“都散了吧,云山留下。”
萧朝贵、韦昌辉起身行礼,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杨秀清看了一眼手上划破的血迹,喃喃道:
“蓝明,萧朝贵……好,好得很啊!”
他一甩袖子,大步走出门去。
会客厅里只剩下两人。
洪秀全把玩手里一枚玉扳指,过了一会才开口道:
“云山,你说蓝明现在在郴州做什么?”
冯云山沉默了一下:“等天王的消息。”
洪秀全笑了:“等朕的消息?”
“他蓝明一路上连战连捷,坐拥三城,手下兵马过万,还用等朕的消息?”
冯云山没有接话。
洪秀全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的折子朕看了,请封秦日纲是假。告诉朕他还活着,目前打得不错,还认朕这个天王……这才是真。”
冯云山拱手道:“天王明鉴。”
洪秀全在殿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云山,你觉得,蓝明这个人怎么样?”
冯云山看着洪秀全的身影:“有大才,有大志,也有大义。”
“大义?”洪秀全重复了一遍,
“他在湘南做的事,朕都听说了,和天国的教义,可不一样。”
冯云山目光平静道:“云山以为,蓝兄弟做的事,天国迟早要做。”
“天王不是一直头疼该怎么分田吗?我看蓝兄弟在湘南就做的不错。”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洪秀全停了一下,又开口道:
“云山。”
“臣在。”
“朕有一个想法。”
洪秀全看着手里的扳指:
“朕意欲将蓝明召为驸马,将朕的天长金洪天姣许配给他。”
冯云山愣住了。
洪秀全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朕一直想给天娇找个好人家。”
“蓝明年轻有为,和天娇年岁也相当,朕把女儿嫁给他,他蓝明就是朕的女婿……”
“你觉得呢?”
冯云山沉默了很久:
“天王圣明。”
“只是,蓝兄弟现在尚在湘南,或许等他攻下广州,再行许配不迟……”
洪秀全点了点头:“也好,这样天姣能少受一点苦。”
“朕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你替朕写封信,问问他的意思。”
冯云山躬身离去:“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