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第七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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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未必能消弭人内心的仇恨,但衰老,却会让人变得无能为力。
张凤莲跟我斗了几十年,她始终放不下,像意大利门将布冯似的左扑右挡,死死捍卫着她那点所谓的尊严。可岁月不饶人,加上家里琐事缠身,她越来越自顾不暇了。
春节前,儿媳妇打来电话。她说本来该回汾阴过年的,可孩子太小,拖家带口不方便,今年婆婆就留在西安跟他们一起过年了。她又抱歉地说,爷爷还没见上孙子,百天的时候拍了些照片,过几天寄回来。还说婆婆让他们等天气暖和了,带孩子回汾阴补办“百天宴”——这些年村里随了不少礼,得还。儿媳妇自作主张补了一句:到时候,我这当爷爷的一定要在场。
她还把给孩子取名的重任交给了我,说我是家里的文化人。
其实她可能忘了——费守业这个名字,是我爹取的败笔;费桐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又一大败笔。但给孙辈取名这事,还是让我这个当爷爷的兴奋得不行。一有空就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琢磨着起个响亮的名字。
费攸宁、费云川,是我比较中意的两个。
我郑重其事地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下名字和释义:费攸宁,出自《诗经·小雅·斯干》“君子攸宁”,意为君子安居之所。费云川,既有云的灵动超然,又有山川的厚重包容。写好后,像个民国老古董似的,附了封祝贺信,连同一笔汇款,一起寄给了儿子——既祝福费家子孙茁壮成长,也顺便修补一下父子多年的隔阂。
张凤莲把守了几十年的费家门户,终于在千禧年的春节,第一次洞开。
她第一次不能以费家儿媳的身份,主持除夕的祭祀。
而这也给了我和米虹一个机会——回临河村过年。
说实话,农村的春节,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经历过了。
母亲在世时,她像个指挥官,指挥父亲、我和弟弟,里里外外打扫卫生,从阁楼上取下尘封的祖宗牌位,帮她蒸馒头、包饺子,偶尔煮点清水猪肉当供品。
母亲去世后,除夕的祭祀就带上了浓浓的张凤莲色彩。她按着自己从娘家学来的那一套,包饺子、蒸馒头、剪窗花,主导着费家每年的祭拜。
可今年,她不在了。
跟米虹在城市里过春节时,丰盛的年夜饭是少不了的。头几年我们还会跑到院子里,跟报社家属挤在一起放炮热闹。后来禁了炮,城里人就只剩吃年夜饭、看春晚的乐趣了。两个人,没有孩子的喧嚣,除了吃喝,似乎再没什么意思。
但回到临河村,米虹的本事就发挥到了极致。她不辞辛苦,拉着费桐去镇上、县里采购年货,还撺掇我把守仁一家也叫回来。一家七口,热热闹闹地吃了米虹嫁给我后在临河村的第一个年夜饭。
费桐和堂妹费槿好久没见了,饭桌上有说不完的话。
费槿在我的帮助下,去了一家煤炭企业上班。这两年煤价疯涨,单位福利好得不行。这次回家过年,不仅给爷爷买了新衣服,给我和米虹带了礼物,还给在座的每人发了个大红包。
我注意到费桐接过妹妹递来的大红包时,愣了一下。双手僵在半空,抬头看了我和米虹一眼——原本有说有笑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娟子也注意到了,责怪女儿:“就你能!满桌子你最小,哪有小孩子给大人发红包的?”
米虹赶紧鼓励费桐:“别不好意思,槿儿给你就拿着。虽然你是姐姐,但你不工作呀。这几年在家照顾爷爷,也是付出。尤其是这几个月——”米虹扭头对娟子说,“桐儿可能干了,新院子里种了菜,又是除草又是施肥,跟个小大人似的。阿姨本来想等你给我拜了年再给红包,既然槿儿先给了,阿姨现在就给你吧。代表你爸,感谢你这几年的付出。”说着,她掏出个红包递给费桐。
娟子接过来转交,感叹道:“一摸就知道是大红包,你这阿姨可真舍得!”
费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跟费槿年龄相差不大,却早早结了婚又离了婚。想跟女儿果果维持若即若离的母女关系,却因为跟前婆婆大吵一架、动过手,好几年没见着孩子。除夕夜,五味杂陈。
我端起酒杯跟守仁碰了一下,灌了一大口,借着酒劲对费桐说:“姑娘,别难受了。爸喝了点酒,要不平时咱爷俩也没机会说话。人生的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没错,但要是没有外力的干预、没有人在十字路口指点,走弯路也是常事。这些年爸不在身边,没能帮上忙,让我娃受苦了!”
说着说着,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一桌人都沉默了。
我又喝了一口:“这些年家里全靠守仁里里外外打点。他本来就不善言辞,真是难为他了。来,大家敬守仁一杯。”
守仁摆摆手:“哥,不是我,我说你——这些年,家里头受委屈最大的,是新嫂子。她嫁到咱费家十多年,委曲求全,太不容易了。桐桐,叔说的是心里话。可不敢跟你妈说,说了我也成叛徒了,再也没人能在中间穿针引线了。”
这句实在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米虹说:“咱们是吃年夜饭,又不是开庆功会,一会儿表扬这个,一会儿表扬那个。今天我斗胆代表费家女主人,操持年夜饭,祭天拜地。里头有我们南方人的习俗,也有汾阴人的习俗——管它正宗不正宗,来,咱们一起敬爹一杯,祝他老人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一桌人纷纷向爹说着吉祥话。我劝爹只喝一杯,不敢多喝。
爹喝了杯中酒,说:“爹老了,经的事万万千。你妈去世的时候,你们都没成家,可怜的老婆子连个儿媳妇都没见着。我今儿个知足了——重孙子都有了,四世同堂。儿媳妇们,你们别嫌我话多。凤莲到我跟前不赖,但是带着气活了半辈子,不值当。守业啊,你跟守仁过了年,能不能给亮亮说说,让凤莲多在西安待着?这样一来她也顺心,咱们家里也和睦!”
米虹开玩笑说:“爹你这是给我铺路了吧?这样我跟守业就能多尽孝心了!”
外面零星响起了鞭炮声。守仁看了看表,快凌晨了。
费桐站起身说:“叔,你给我钥匙,我到你新院里待一阵子,明早回来!”
我皱着眉:“你叔新院里就一个烂柴房,你去干嘛?谁让你去的?”
费桐哭了,呜咽着说:“我妈每年都嘱咐我,说嫁出去的女子在娘家过年,对兄弟不好!”
我差点骂出脏话来。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今儿个哪儿也不许去!我倒要看看怎么个不好了!自己娘家,想怎样就怎样——有事,爸爸帮你顶着!”
费桐噙着泪走到我跟前,突然跪下来,抱着我的腿,失声痛哭。
这一刻,我感觉堆积在我们父女之间所有的恩恩怨怨,随着千禧之年的隆隆炮声,必将云散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