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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第七章

  四

  1

  张凤莲在临河村毫无意义地守了几个月。

  除了伺候爹的一日三餐,她突然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了。她去西安照顾孙子的那半年,家里的地已经包给了别人。当了一辈子农民,春种秋收、忙忙碌碌惯了,如今没有地可种,没有庄稼可收,没有孙子可带,连费桐也不在身边跟她唠家常。她像个老妪似的,吃完饭就坐在巷子里,跟几个老太太东拉西扯,百无聊赖。

  更让她憋屈的是——她想象中的“危机”根本没有出现。

  村里人压根不在她面前提米虹。她心里那个“狐狸精”是好是坏,没人跟她讨论。甚至她主动提起米虹,大家也都“打哈哈”敷衍过去。失落和沮丧,可想而知。

  正好费思亮打来电话,除了问候身体,顺便提了一句:天冷了,能不能来西安帮忙照看孩子?

  张凤莲想了想,给守仁打了个电话,让他带上我回村里一趟,有事商量。

  接到凤莲的电话,守仁跟我一样紧张,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赶紧联系胡连生,让他派车送我们回村。胡连生在秦家大院景区开发公司虽说只是挂个法人、没啥实权,但派个司机的面子还是有的。他让公司的刘师傅开车送我和守仁回去。

  进了家门,没见爹。守仁问嫂子爹去哪儿了。

  张凤莲一反常态,没有对我甩脸子,反而给我和守仁各倒了一杯水:“爹去地里拾柴火了。我劝了好几回,非不听。说我去西安了就没人给他烧炕了,要多捡些柴火回来。”

  “你同意去西安了?”我问。

  “仁娃,你说你哥有没有良心?”凤莲说着就抹起了眼泪,“我伺候你们费家老的,照顾小的,几十年了,你给我啥了?到死我连个名分都没有,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我也快六十的人了,就亮亮这么一个男娃,如今有了孙子,我不去照顾,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当时不就让你去了吗?是你自己不愿意。”我低声说。

  “我因为啥不去你心里不清楚?你们两口子心里憋着坏,就是把我从你们费家撵出去——你当我不晓得?”凤莲哭诉道。

  “又吵吵啥了?当着外人的面丢不丢人?”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门。

  我赶忙让守仁去招呼刘师傅。

  “爹你咋去拾柴火了?家里又不缺这些。”

  爹接过我递的烟,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天越来越冷了,夜里不烧炕不行。凤莲这不是要去西安嘛,我拾点柴,到时候自己就能烧。”

  “咋能让你一个人在家待呢?实在不行让桐桐回来陪你。”我说。

  “桐桐好不容易有个事干,咋又让娃回来?她也不可能一辈子都陪我。爹现在腿脚好好的,不需要你们照顾。你们放心工作吧。”

  “要不您随我到县城,让我和我哥好好照顾您?这些年净靠嫂子了,也该我们当儿子的尽尽孝心。”守仁说。

  凤莲也在旁边劝:“爹,您一个人在家我们真不放心。县城离家又不远,守业和守仁都在跟前,照顾您也方便。想回来了就送您回来。听桐桐说守业住的是个小院子,跟咱这也没啥区别。”

  爹摆摆手:“你们工作也忙。我老了没事干,待在城里让你们操心。再说在村里还有几个老伙计可以说说话,拾柴火只是想寻点事做,我也晓得你们不缺这几个钱。说实话,人老了总有叶落归根的念头,再近也不想挪窝。你们都放心去,天气再冷点,我随守业去城里。”

  “爹你怎么这么固执?在村里其他都好说,一日三餐谁来管?实在不行我让米虹再回来,或者让娟子回来也行。”我提议。

  张凤莲虽然在爹面前没发作,但我能看出来,她对“米虹再回村里”这件事还是心存芥蒂。她对爹说:“您歇着吧,我跟守业再商量商量,保证不吵了——现在也没那个心劲了。”

  爹起身回了自己屋。

  凤莲叹了口气:“娃他爸,今天让守仁叫你回来,本来是想心平气和跟你说说话,不想有半点生气。但你也晓得,这么些年了,放在我心里的疙瘩一直解不开。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你上学那会儿的事——送你走,我有多么不舍。”

  守仁听凤莲这么说,估计我俩不会再吵了,便起身走了出去。

  凤莲抹了抹眼泪:“泪早就哭干了。从你学校回来我哭了一路,觉得整个天都塌了。你知道吗?路上好几次我真想从火车上跳下去死了。”

  凤莲的话让我无地自容。

  她从小餐馆跟我分手后,虽然我也为她担忧过,也想过她以那样的结局回到村里会有多惨。可新婚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跟凤莲的感情、跟儿子女儿的亲情,全抛到了脑后。我在省城开启了我的“幸福时刻”。

  “娃他爸,你也不要恨我。这么些年,这口气你总得让我出吧?我憋了几十年了,我心里苦啊!”凤莲用手在自己胸口捶了几下。

  我低头默默抽烟。当记者时的伶牙俐齿,在凤莲面前全变成了笨拙。我嗫嚅着说:“凤莲,我真的对不起你。我代表米虹向你赔罪。这也是这么多年无论你怎么生气,我们都不能、也不愿意惹你的原因。你为我们费家付出太多,我这辈子都无法弥补。”

  凤莲说:“我也不需要你弥补什么。只是现在上了岁数,尤其是当了奶奶之后,突然间就对以后的事担忧起来。说到天边,亮亮是你的种,是你们费家人,我横挡竖挡又能挡住什么?桐桐就是个例子——这才半年时间,娃就变了。我不是说她变了心、不跟我亲了,我是说她认你这个爹,愿意跟你走得近。说实在话,这些年你没少贴补我们娘仨。守仁每回送过来的钱,我心里明镜似的。米虹人不错——如果她是个小心眼,我在你们费家待着又有什么意思?桐桐跟我说,跟米虹处了半年,被开导了不少。不像我,没文化,只会蛮干,不管女子的死活。她的婚姻,我有很大的责任。”

  我反过来安慰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清明的时候我跟守仁去上坟,说起爹百年后的事,守仁问了我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爹不在了,立碑的时候,嫂子的名字往哪儿放?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咱们今天话说开了,如果都写成‘媳妇’,我是要犯错误的。爹这辈子没个女子,就我和守仁两个秃小子。咱汾阴又有女子顶灰盆的习俗。我让爹认下你这个女子——这样一来,好多事就理顺了。”

  凤莲不再觉得悲苦,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她站起身说:“以后啊,我就叫你守业大哥了。只要你听着不别扭,你就跟爹说吧!我给你们做饭去。明儿个我就收拾东西去西安,你给亮亮说一声。”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到凤莲幽默。

  她的笑让我轻松了不少,压在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我说:“明儿个我让司机刘师傅送你去地区火车站。钱我给他,让他给你买好火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