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第七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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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邪了门——都四月了,居然劈头盖脸下了一场大雪。花红柳绿的汾阴,一夜之间变成白茫茫一片。大雪压弯了汾河堤上的旱柳,压折了刚抽穗的麦子,打落了满树正开的杏花。
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我和守仁走在前面。左手提着白布包好的“面糕”,右手举着米虹用柳枝扎的幡。守仁像个老农,一手把铁锹扛在肩上,一手提着一壶用小米和菜叶熬的茶水。我们冒雪去费家老坟地——寒食节,祭祀去世多年的母亲和费家先人。
米虹和费桐跟在后面,有说有笑,边走边聊,倒像一对亲母女。
汾阴清明祭祀有两个规矩:一是提前一天上坟,也就是寒食节当天,据说是为了纪念介子推;二是不让女眷去,未出嫁的姑娘也不行。小时候大人总骗姑娘说“上坟长胡子”,拿这种瞎话给老规矩遮羞。
我倒没这烦恼。不是说我多开明,而是因为跟张凤莲那些年,清明节我很少回来,基本都是守仁带着费思亮去。其实从唐代开始,寒食扫墓之后郊游踏青就成了风尚。到了宋代更是祭扫和踏青一块儿来。“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说的就是那会儿的盛况。
今儿个一大早我和守仁冒雪出门,米虹非要跟着,说像古人一样踏青赏雪。费桐有点为难:“我妈不让女的去,小时候只让我哥和叔叔去地里。”
米虹拉着费桐的手:“这不是你妈不在跟前嘛。你问问你爸让不让去?”她故意提高嗓门,“老费,你们汾阴有不让女人上坟的规矩?我嫁到费家这么多年,还没正式到坟前祭拜过你们家老先人呢!你同不同意我俩去?”
她这话一出,我没法反驳。
雪还在窸窸窣窣地飘。临河村的田野陷入一片混沌的、没有边际的白。离我们渐行渐远的村庄,近在咫尺的树木,都只剩下模糊的、毛茸茸的轮廓。
费家的老坟地在村南沟里的一片荒地上。以前是费家的耕地,如今土地的主人早已物是人非。费家先祖的坟包,在多年前那场“平坟还田”运动中,早就没了任何标记。每年清明插幡的大概位置,全靠像我爹这样的老人一辈一辈口口相传。地里目前唯一能看到的坟包,只有我母亲的——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守仁望着被白雪覆盖的苍茫大地,以母亲的坟为坐标,在记忆深处搜寻每位祖宗的大概位置。他像个唠叨的老人,嘴里念念有词:“原先这里有个矮坎,我放了块砖头,正对着的是咱太爷爷的坟……”
可砖头早就不见了,连带着祖宗也跟着岁月一起消失了。
我看着迷茫的守仁,劝他:“老先人能原谅咱的。来都来了,在哪儿烧纸不都一样?现在咱们还能记得大概位置,等咱们老了死了,亮亮、桐桐、槿儿,能记住咱们的位置就不错了,谁还能记得祖宗在哪儿安睡呢?”
雪依旧在下。
守仁用铁锹堆起一个小土包,费桐插上一枝幡,米虹拿茶壶浇了点水,我撒了些煮熟的菠菜叶子。四个人跪下来,点纸钱,磕头祭拜。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四次。
最后来到母亲孤零零的坟前。
我蹲下身,把纸钱放在守仁清理出来的黄土地上,掏出打火机点燃。火苗在风雪中挣扎了几下,缓缓燃起,发出轻微的“哔剥”声。腾起的青烟带着草木灰的味道,很快被风吹散。橘色的火光映着我和守仁的脸,也映着眼前这片漫无尽头的莽原。
“妈——”我看着跳跃的火光,喉咙突然哽住了,视线也模糊了,“儿子来看您了。”
风雪打在脸上。我想起许多年前,母亲直挺挺躺在炕上的样子。
“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在清明给您烧纸上坟……儿子不孝。”
压抑了几十年的愧疚、思念,还有成年后种种说不出口的委屈,在这一刻全倒了出来。米虹轻轻走过来蹲在我身边,默默地拿起几张黄纸,小心地添到火堆上,让那微弱的火焰继续燃着。
我对着即将消失的火光说:“妈,这是您儿媳妇米虹——也来看您老人家了。”
纸钱渐渐化成灰烬,点点火星在雪地上明灭闪烁,最后消散在寒风里。
刚才在母亲坟前,我想了很多关于生死的事。
比如我一直幻想,人死后灵魂能飞升,俯瞰脚下的芸芸众生。可当我的灵魂来到临河村费家老坟地上空,我怎么在众多隆起的坟包中,一眼就能认出母亲孤零零的那一座?怎么能像现在这样,依偎在她坟前,消解内心的孤独和无助?
雪小了许多。天也不再是混沌的灰。
我们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身后那片荒野与坟冢,再次被宏大的、不容置疑的白色缓缓覆盖、抹平。雪光刺眼,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单调而固执,像一种原始的节拍,敲打着空旷的黄土塬。
我对米虹说:“将来我死了,就把我葬在母亲坟旁边。不用多大地方,一个骨灰盒的空间就行——省得在城里花大价钱买墓地。”
米虹似乎从没想过生死问题。她脱口而出:“你死了有我。我死了呢?谁来管我?谁能把我的骨灰盒放在你身边?”
说完,她突然有些伤感,眼眶红了。
费桐看了我一眼,拉了拉米虹的手:“阿姨你放心,有我呢。把你的骨灰盒放在我爸身边,每年烧纸的时候,我都给你多烧点。”
米虹听了,突然又开心起来,紧紧搂着费桐,两人依偎着在雪地里走。这一幕让我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却也像一根极细的针,刺在某个更深的地方。
我和守仁抽着烟跟在后面。
守仁望着米虹的背影,突然问:“哥,今儿个在坟地里我就想起一个问题。将来咱爹不在了,咱要立碑的时候——你旁边,是写新嫂子的名字,还是写嫂子的名字?还是两个人都写上?”
守仁这话,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我从来没想过这事。
张凤莲,始终是我绕不过的一道坎。她是临河村这片土地上被村人见证的费家儿媳妇,是父亲和守仁心中默认的、该在家族谱系石碑上占据一席之地的人。她的存在,早已超越了“妻子”“前妻”的简单定义,成了一种乡土伦理的具象,一种家族记忆里无法剥离的背景。她的未来,不论怎样,还有费思亮、费桐一双儿女支撑着,帮她完成最后的心愿。甚至儿女们完全可以违背我的遗言和法律界定,把张凤莲安葬在我身边。
而米虹——我的妻子——她的未来,却像这场覆盖一切、让所有污浊不堪的东西都暂时消失的大雪一样,终究要在岁月长河中,显露出所有她无法承载的痛苦。
她刚才问我“她死后怎么办”,守仁问我“墓碑上怎么刻名字”——看起来只是简单的问题,可深层次的、伦理上的矛盾,却是无解的。
米虹面临的,是一个远嫁女子在面对庞大而无形的传统时,最深切的漂泊与无依无靠。
未来,她的“位置”会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