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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第六章

  二

  3

  电话那头传来米虹的声音,我愣了一下。

  “你在哪打的电话?”我问。

  米虹笑了。她这人,天生乐天派,再大的气也过不了夜——跟张凤莲完全两个物种。这也是我们结婚十多年很少吵架的原因。

  “村里这几天装电话,三千五,安装的人说比去年便宜了一千多。我想家里有部电话,大家联系方便,就装上了。这是我打的第一个电话。”

  听了这话,我心里暖了一下。这个我心爱的女人,真是太难为她了。她像一头在沙漠里默默行走的骆驼,从南方到北方,从省城到县城,仿佛永远只有欢乐,没有困难。

  “家里怎么样?”

  “爹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点健忘。一件事能翻来覆去说好几遍。比如他偶尔会问‘你家母老虎去哪了?’我告诉她去西安看重孙子了。过一会儿他又问一遍。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故意的,后来发现是真记不住。”

  我安慰她:“老人得这种病很正常,谁都逃不掉。多看看书报,能延缓。”

  米虹话锋一转:“你们跟覃小宁父母谈得怎么样?桐桐嘴上说不惦记,其实很在意,有时候说特别想孩子。她还问我——你们俩为什么不生个孩子?说人老了没个孩子,挺孤独的。”

  孩子。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和米虹心底最不愿揭开的伤疤。

  大学最后一年,米虹意外怀了我的孩子。八十年代,未婚先孕——法律不包容、社会不容忍、医疗不友善、制度不保护。我们面临着分配工作和走向社会的双重压力,一旦被单位知道,批评、处分、调岗、取消福利、影响评职称……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我们选了一个离学校很远的黑诊所。在那个肮脏、羞耻、恐惧的环境里,把我们素未谋面的孩子杀死了。

  米虹的身体从此留下了毁灭性的后遗症——她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我的沉默让米虹也陷入了往事。她挂断了电话。

  刘新生和秦彩玲的到来,把我从痛苦的回忆中拽了出来,又给我甩了一道新难题。

  刘新生一屁股坐进沙发,顾不上寒暄,急吼吼地说:“部长,汇演就剩几天了!追光灯、调光台、调音台的钱迟迟付不了,人家不给发货。这戏元旦到底还演不演?”

  我看向秦彩玲。

  她连忙摆手:“这不关张老板的事。当初合同写好了,他的钱付人员工资、舞台搭建、排练开支。设备采购是财政出的,一共就几万块。”

  “财政没钱?年底不付款,这笔预算就作废了,明年又得重来。这个道理不明白吗?”我语气有点冲。

  刘新生说:“我急得嘴里全是燎泡,天天跑财政局找周局长。他们的人说连财政局的老鼠都认得我了。可这笔钱卡在县长那儿,一直不批。”

  “原因呢?”

  “周局长说谁敢问?不高兴了县长指着鼻子骂娘。”

  秦彩玲低声分析:“部长,我瞎猜的,不一定对。上次常晓玉的事——她是登耀县长打招呼进来的,冲着女一号来的。结果您搞了个A角B角竞争上岗,比了三次,大家一致认为常晓玉不如武梅梅。现在内部基本定了武梅梅演A角。我猜……是这个原因。”

  我没吭声,当着他们的面给财政局周局长打了电话。

  “周局长,汇演设备采购款什么时候付?”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张的声音,顿了一下:“费部长,您别急。采购单财政局上周就签了,但预算指标得县长批。我看见他批了——‘暂缓’。”

  弄清楚原委,我还是提醒他:“年底封账前必须付出去,否则明年重做预算更麻烦。你作为局长,不能提醒一下县长?”

  周局长压低声音:“老刘来了好几次,上周我已催了两次。您也知道,我一个科级干部,哪能天天守在县长办公室?张县长说年底要先保工资,其他付款都靠后。”

  我不想再难为他,“咣”地挂了电话。

  刘新生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对秦彩玲说:“你的猜测没错,但具体原因拿不到台面上。你们在这儿等会儿,我和刘新生去找登耀县长。”

  张登耀正在批文件。见我领着刘新生进来,抬了一下头:“老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我说了汇演批款的事。他没停手头的工作,听完一脸为难:“老费同志,你也晓得,年底到处都要钱。咱们县底子薄,财政紧张,我这当县长的又不是财神爷,能变出钱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群众文化要搞,但先得填饱肚子嘛——公务员的工资必须保证。”

  我还没开口,他又转向刘新生,教训道:“你一个老同志,不知道年底领导都忙吗?还去打搅费部长?你不认得我张登耀,还是不晓得我办公室门朝哪开?你们不是有赞助吗?先从赞助里出。过了年我这儿再想办法,从预备金里拨付。”

  刘新生吓得额头冒汗,连解释都不敢。

  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刘团长,县长的话听见了。汇演按时进行,钱先从赞助款里出,明年再说。”

  回到办公室,我对秦彩玲说:“我的脸也掉地上了。你跟张老板好不好说这事?不方便的话我来打电话——就算借款,明年拨了款再还。”

  秦彩玲大包大揽:“这倒没啥,就是让张老板看笑话了——几万块钱都解决不了。不过我提醒您一句,去年交通局这么干过,后来审计局来查,定了个‘挪用社会资金冲抵财政预算’,局长背了处分。”

  我犹豫了一下。但一想到一群人辛苦了半年——写剧本、排戏——怎么能因为几万块钱就停下来?也不能因为不拨钱就降低演出效果,给张登耀难堪。那样受害的是所有人。

  我对刘新生说:“你回去吧。钱的事明天一早解决。我和秦主席再说点别的。”

  刘新生走后,我问秦彩玲:“你觉得常晓玉和武梅梅,差别大不大?要是不大,咱不妨给县长个面子,少树个敌人。”

  秦彩玲说:“听老人讲,以前临河村一些胡日鬼的小伙子,常拿‘宁吃岚秀屙下的,不吃地里打下的’来形容二奶奶的美貌。常晓玉个头高,长得壮实,从体型上看就难跟‘美人’联系起来。其二,她唱腔偏硬朗,不适合二奶奶娇羞柔弱的形象。最主要是敬业精神——武梅梅非常珍惜这次机会,从上次让她上场后,她刻苦得不行。尤其在刘爱香指导下,进步飞快。至少我认为,她是二奶奶的不二人选。”

  秦彩玲的话,坚定了我的信心。

  为这样一个演员冒险——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