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第七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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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过往,读到这里,想必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至于更早的孩童时代,倒不必细数了——这毕竟不是个人传记。何况儿时的记忆大多来自爹娘零碎的讲述,如同旧箱底泛黄的相纸,影像模糊,真伪难辨。它们构成了儿时的我,却又遥远得仿佛是别人的故事。
我不能说是嗜酒如命,但至少好喝酒。
在汾阴的两年多里,迎来送往的应酬远胜过报社,喝酒几乎成了常态。即便医生一再警告——血压高、血糖高,注意身体——我依然无法摆脱各种酒局。再加上远离米虹,一个人在外,生活更无规律可言。所有这些,都成了日后卧床不起的诱因。
正如陈书记所言,我性格沉稳,但遇事总是胆怯。
比如我爱米虹,结婚时却没有大大方方告知她——张凤莲离婚不离家。相反,我欺骗组织,在没有结束事实婚姻的情形下,与米虹合法领了证。此后我便一直活在张凤莲的阴影里,像一棵寄生草,一面贪婪地汲取着与米虹新生活的阳光雨露,一面又被张凤莲那庞大而坚韧的根系死死缠住。这份怯懦与自私种下的苦果,由我们三人,连同孩子们,在漫长的岁月里默默吞咽。
仕途之于我,更像是人生大戏中的短暂客串。
若将报社副总编和挂职县委宣传部长也算作“官”,我的官运如蜻蜓点水——刚入水,还没感受到寒凉,一切就结束了。张登耀如愿当上了县官员。其中究竟有何奥秘,我作为局外人自然说不清楚。但从他和张老板的交往来看,张老板像买彩票一样,从到汾阴就一直在他身上押注,最终赌赢了。不过这对汾阴来说至少是件好事——崇圣寺修复成功,秦家大院也可以正常开发和运营。秦彩玲继续以顾问的名义再当几年法人,我的女儿费桐也能继续有工作可做。只是我在汾阴的工作,可不像女儿那样无足轻重到无人惦记。
挂职期满的文件批复下来时,汾阴的槐花开得正闹。
白色的花串沉甸甸地垂着,甜腻的槐花香被风卷着,充斥整座小城。县里没有人再愿意让我留下来——我离开汾阴已成定局。临走时没有正式的告别仪式,只有地区组织部一位副部长找我谈了话,程序性地肯定了我这两年“在宣传文化战线上作出的突出贡献”。
我去张登耀办公室道别。他起身与我握手,笑容得体,语气热络:“守业部长是省里来的专家,这两年给我们汾阴留下了宝贵财富。回去后常联系,多指导。”他的话语像冬季黄河河面上光滑的薄冰,底下却是软泥、暗流以及日夜奔涌的河水。我笑着应和,但心里清楚——我与这座小城,与曾经生我养我的故土,与这里变幻莫测的政治风云,至此算是画上了一个苍凉的句点。
离开汾阴那天,天阴着,没有落雨。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穹顶。
县委派司机小高送我去火车站,我婉拒了。送我的是胡连生。秦彩玲、玊敏也来送行。我的离开和我的到来都是如此匆匆,只是变换了季节。
秦彩玲往车里塞了两盒新茶和一套《秦家大院》的演出光碟。说话直爽、大大咧咧的她,居然是个重情义的女子——红着眼圈,差点落泪,嘴上却笑着说:“费部长,书院的门永远给你开着。回汾阴的时候,一定要联系我。”
听了她的话,我却找不到要回汾阴的理由。
玊敏站在稍远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衬衫,头发在脑后盘了个发髻,显得端庄得体。她轻轻说了句:“部长,保重。我结婚的时候,您一定要来。”她的泪流了下来,赶忙背过身去。我看到她抽搐的背影。
车子发动了。
后视镜里,她们的身影和县委大院的门楼一起,迅速缩小、模糊,最终被拐角吞噬。汾阴在我的生命里,像一本翻完了的书,被轻轻合上,尘封进记忆的某个抽屉。
我的故事讲完了。
回到报社又挂了两年闲职,光荣退休。退休第三年,还没享受天伦之乐,便在一次饮酒后脑出血,从此躺在床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一开始还能自己拄拐杖走路,到后来需要在米虹搀扶下走路,再到后来坐上轮椅,此后便彻底卧床。
在床上躺着的几年,身体逐渐萎缩的我常常陷入冥想。灵魂经常会离开躯体,到我喜欢的地方游走。
汾河水已变得清澈。临河村老屋院子里空空荡荡,爹躺过的摇椅不知为什么还放在那里——风吹动时上下摇晃,仿佛爹还躺在上面,晒着故乡温暖的阳光。
“汾水书院”夏日依旧浓荫。秦彩玲穿着鲜艳的衣裳,正对着一群孩子讲蒲剧里的故事,神采飞扬。胡连生坐在茶台旁,悠闲地喝茶。角落里,玊敏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微笑。平泽雨坐在远处,安静地望着这个院子。他们的世界鲜活生动,安宁静默——仿佛从未被我的闯入和离开打乱过节奏。
秦家大院的戏台上,一直在上演蒲剧《秦家大院》的片段。清脆的板声隐隐传来,台上水袖翻飞如梦。“秦君民”或许还在唱那段“北风紧,大雪飞,天地苍茫——”。台下观众如织,张老板陪着新的领导谈笑风生。刘新生也许还在后台忙碌,只是鬓角更白了。这里的热闹,曾与我有关,与一位叫岚秀的女子有关。如今却像戏文本身,成了秦家大院的一道风景。
有时我会走得更远,跨越的时光更久:大学的假山旁,我和米虹在热烈地讨论彼此的诗作;乡下简陋的屋子里,我与张凤莲共同孕育的一双儿女牙牙学语;歌厅迷离的灯光下,玊敏留在我额头上那个微凉湿润的吻。
这三个女人丰富了我的一生,为我年复一年的单调工作、为我经历的纷乱官场生活,平添了些许亮色。
这些画面、声音、气息,纷至沓来,毫无逻辑地在我快要僵硬的大脑里快速闪回、交织。它们不再携带最初那种炙烤灵魂的剧烈情感——爱恋的炽热、痛苦的撕裂、愤怒的燃烧、得意的轻狂、愧疚的啃噬。此刻,它们都褪了色,消了声。像一部年代久远、胶片受损的默片,只剩下模糊流动的轮廓与沉寂斑驳的光影,静静陈列在属于我自己的博物馆里,供我这位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参观者漠然浏览。
或许,也有一丝遥远如前世记忆般的、属于汾阴古城、汾河岸边某个春天的暖意——在临河村的老屋里,在爹和娘呼唤“守业我儿”时,那声调里永恒的温柔,让我漂泊的灵魂与我的躯体缓缓重叠,最后重归于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