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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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那种嗜酒如命的人,但要说喜欢喝酒,那是一点不假——这一点,我和米虹简直像到了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从热恋到结婚,只要有机会,两个人就会翻出家里藏的好酒,炒几个菜,放开喝,痛快聊。
没有孩子的拖累,没有教育的烦恼和焦虑,我和米虹的日子,自由又快乐。
我游走的灵魂,常常会回到那些夜晚。窗外华灯初上,餐桌、沙发、有时甚至直接坐在地板上,边吃边喝,边喝边聊。话题天马行空——聊学生时代,聊恋爱时光,聊婚后的爱恨纠葛,聊我们共同痴迷的诗歌。
我背巴勃罗·聂鲁达:我爱你,与风、与水、与万物无关,只与我爱你的心有关。
米虹背裴多菲·山陀尔:我愿意是急流,是山里的小河,在崎岖的路上、岩石上经过……只要我的爱人是一条小鱼,在我的浪花中快乐地游来游去。
有时候,我们互相背诵对方写过的诗。
米虹的记忆力明显比我强——我大概是喝酒喝坏了脑子,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背我的诗。从这一点上说,她关注我、了解我,比我关注她、了解她,要多得多。
我的记忆,总是停留在她那句“如同刀刃一样的赤裸光泽”上。
她轻声背着我写的《虹》。头靠着我的肩,我搂着她,依偎在一起,时不时亲一下她的耳垂、脸颊——
骤雨初歇的午后,
你沿着古城的长街走来,
脚尖轻触每一汪水,
无关乎寒凉,
是心底萌动的调皮。
天空忽然读懂了建筑,
架起七彩长桥,
影子映刻在大地。
每个潮湿的黄昏,
你留在窗台的掌纹,
正慢慢长出斑斓的菌群,
不触动味蕾,
只想点缀落日的天光。
我长久地沉默,
沉默天际的水彩。
酒精上头,窗外忽明忽暗的灯光像催眠剂。六十多平米的屋子里,弥漫着荷尔蒙的暧昧。我和虹开始亲吻,做爱——从床上到地上,浪漫而热烈,肆无忌惮。
但如果没有酒精催化,我依然是一个传统又保守的人。
我会克制欲望,做什么事都要考虑周全。比如父亲的寿辰,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像个打仗的指挥官一样,亲自到前线侦察,摸清凤莲的思想动向;又提前给米虹打预防针,安抚她,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好在,贺寿进展得非常顺利。
按照柴斌的流程,到中午十二点多,亲朋好友给父亲拜了寿,吃了美食,喝了胡连生带来的汾酒,陆陆续续散了场。
整个上午,我和凤莲虽然貌合神离,但在流程裹挟下,在守仁和他媳妇娟子的陪同下,我们四个人一起给客人敬酒,一起出席祝寿仪式。
那一刻,连我都觉得恍如隔世。
离婚不离家的凤莲,像一个留守女人,这么多年操持家务、抚育子女。和我之间,似乎只有情感上的疏离、身体上的隔绝,但亲情——从未断裂。其间我看见凤莲好几次悄悄背过身去抹泪。也许,在这片刻的温情里,她也迷失了自己。
一切,似乎都在按我写好的剧本上演。
亲朋好友逐渐散场,本家亲戚开始帮忙收拾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凤莲的姐姐、妹妹、儿媳妇、费桐一起清扫院子,归置杂乱的用具。费思亮在旁边帮母亲搬重物。
柴斌累了两天,中午又喝了半斤白酒,此时哈欠连天,冲我挥挥手:“守业哥,我真撑不住了,先回去睡了。让礼房把这两天的开支交一下账,不明白的事明儿个再说。”
我摆摆手:“不急不急,完了给凤莲吧,她当家。”
守仁看气氛缓和了不少,趁机说:“嫂子,我哥晚上还要回县里,先让三个娃儿过来吧,跟我哥交交心。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毕竟是一家人,何苦走到仇人那份上?”
凤莲板着脸:“我又不拦着他们。人常说父慈子孝,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我想起汾阴的习俗来。
这里有一套亲人和解的规矩——比如两兄弟因为某件事闹别扭,甚至大打出手,老死不相往来。但如果碰上谁家有红白喜事,就会有人提议:何不借这件事邀请对方来,给彼此一个台阶,化干戈为玉帛?
我打心底佩服古人这个发明。
眼下,如果不是父亲过寿,我的儿子和女儿怎么可能跟我见面?怎么可能在凤莲的冷处理下,达成亲情的和解?
费思亮和费桐在叔叔守仁的要求下,极不情愿地走进屋子。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儿媳妇打破尴尬:“爸,亮亮没少和我说起你——可不全是抱怨,也有许多难忘的回忆。”
我摇摇头,声音有点艰难:“是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你妈。这些年想弥补亏欠,但一直没有机会。亮亮我现在不用替他操心——一是有你这么开明懂事的媳妇,是费家积了大德;二是他的工作也稳定,没受家庭影响,积极向上,非常难得。”
我看见儿子的脸轻微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桐桐目前的状况……”我斟酌着用词,生怕说错话让她炸毛,“爸爸至少眼下能帮上你,可以在县城给你找份工作。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一步登天,但至少有个稳定收入,养活自己没问题。”
女儿嘟囔了一句:“不需要你管。我跟我妈,照顾她一辈子。”
守仁有点生气了:“说什么混账话!你妈老了你怎么办?你哥长年在外地,也顾不上你。将来你嫂子生了娃,你妈去照顾孙子,你生活不安稳,你爸妈能放心?你爸这是心疼你!有个安稳工作,再找个合适的人嫁了,有什么不好?”
守仁的话,句句戳在费桐心上。
这让我多少有些嫉妒——如果我和她惯熟,用这样的口吻教育女儿,不正是我做父亲的专利吗?可现在,我却只能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的女儿。
我刚想再说几句宽慰的话,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最刺耳的,是凤莲的叫骂声。
一屋子人瞬间冲到院子里,看到的场景让我脑袋“嗡”地一下——
凤莲和米虹已经厮打在了一起。
两个人互相揪着对方的头发,脚也不闲着,冲着对方猛踢。瘦小的米虹显然不是凤莲的对手,很快就被摔倒在地。
费思亮赶紧冲过去拉起凤莲,阻止她再对米虹下手。
可费桐却冲了上去,朝着米虹的腰狠狠踢了几脚。
看到这一幕,我彻底失去了理智。
也许,这是我今生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
在爱情和亲情面前,我选择了爱情。
我朝费桐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眼冒金星。
我的出手,让整个场面彻底炸了。
凤莲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子,护犊心切。她放下米虹,冲过来一头朝我肚子撞了过来。
我重重摔倒在地,眼前一黑。一口气憋在胸前,半天才发出一阵哀号。
胡连生在一旁捶胸顿足,连连叫苦:“我只是好心带小嫂子过来,哪里能想到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