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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期中考试后第三天,李山河在英语老师办公室门口站了五分钟。

  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贴上去。

  “李山河那个基础,能考70分,不容易。”是英语老师的声音。

  “他每天四点起来背书。”这是班主任。

  “我知道。我早上来的时候,教室灯亮着。”

  李山河退后一步,抬手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英语老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红笔,面前摊着一摞作业本。班主任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老师,我想借录音机。”

  英语老师放下笔,看着他。

  “学英语用的。我听力太差。”

  “你会用吗?”

  “不会。您教我。”

  英语老师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门。柜子里有一台录音机,灰色的,方方正正,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把它抱出来,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

  “这是学校唯一一台。你用完还我。”

  “嗯。”

  她把电源线插上,按了一下开关,没反应。又按了一下,灯亮了。她把一盘磁带塞进去,按了播放键。录音机转起来,沙沙响,然后有人说话,英语,女的,声音尖。

  “听懂了吗?”

  李山河摇头。

  “这是初一教材的配套磁带。你回去反复听,一句一句跟读。”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小册子,和磁带配套的,封面磨毛了,边角卷着,递给他。

  “书和磁带一起用。先把课文读熟,再听。听不懂的地方反复听,直到听懂为止。”

  “谢谢老师。”

  他弯下腰,把录音机抱起来。沉,铁壳子凉,贴着胸口。电源线垂下来,拖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绕在手上。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我什么时候还?”

  “期末考试以后。”

  他抱着录音机走回宿舍。走廊里有人看见他,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有人问:“这是什么?”他没回答。推开门,宿舍里没人。他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把电源线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插座松了,插头掉下来,他又插进去,用手按了按。红灯亮了。他把磁带从塑料盒里取出来,磁带是新的,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标签,写着“初一英语第一册”。他把磁带塞进录音机里,按播放键。录音机转起来,沙沙沙,然后有人说话。

  “Lesson one. Hello, I’m Li Ming. What’s your name?”

  他听了一遍,没听懂。又听了一遍,听出了“Hello”,听出了“I’m”,听出了“name”。他把小册子翻开,找到第一课。上面写着对话,左边是英语,右边是中文。他跟着念,“Hello, I’m Li Ming.”念了三遍。按暂停键,录音机停了。他对着小册子念,“Hello, I’m Li Ming.”念对了。按播放键,继续听。

  “My name is Wang Hong. Nice to meet you.”

  他跟着念,“My name is Wang Hong.”念对了。“Nice to meet you.”也念对了。把这一课反复听了十遍,跟读了十遍。念到第十一遍的时候,不用看小册子了。

  他把录音机倒回去,从头放。这次闭着眼睛听。听懂了“Hello”,听懂了“I’m Li Ming”,听懂了“What’s your name”,听懂了“My name is Wang Hong”,听懂了“Nice to meet you”。他把这五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睁开眼睛,把小册子合上。按播放键,又听了一遍。全听懂了。

  他把录音机关了。磁带退出来,放进塑料盒里。把录音机抱起来,放到上铺的床头,靠着墙。电源线绕在录音机上,插头塞在磁带盒旁边。

  晚上,宿舍里的人都在。刘大柱看见他床头的录音机,从上铺探出头来。

  “这是啥?”

  “录音机。”

  “你借的?”

  “嗯。学英语用的。”

  刘大柱缩回去了。李小兵从对面床上探出头来,看了一会儿,也缩回去了。王军从下铺站起来,走到他床边,看了一眼录音机。

  “你会用不?”

  “会。英语老师教我了。”

  王军没说话,回到自己床上,躺下来。李山河爬上去,把磁带塞进录音机,按播放键。录音机转起来,沙沙沙。宿舍里安静了。

  “Lesson one. Hello, I’m Li Ming. What’s your name?”

  他跟着念。“Hello, I’m Li Ming.”念完了,按暂停键。录音机停了。再按播放键,继续听。

  “My name is Wang Hong. Nice to meet you.”

  他跟着念。“My name is Wang Hong. Nice to meet you.”

  下铺的人敲了一下床板。“小声点。”

  他把音量调小,声音拧到最低,贴在耳朵上听。磁带还在转,沙沙沙,人声小了,但能听见。他跟着念,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二天早上,四点闹钟响,他按掉闹钟,从上铺爬下来。下铺的人没翻身,没骂。他把录音机从上铺抱下来,放在桌上。插上电源,把磁带塞进去,按播放键。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响着,嗡嗡的。他把音量调小,贴在耳朵上听。跟读了十遍。把磁带倒回去,从头放。这次他闭上眼睛,一句一句地跟读。读完一课,睁开眼睛。窗外的光从玻璃里透进来,灰灰的。他把录音机关了,磁带退出来,放进塑料盒里。把录音机放回上铺,电源线绕好。

  他走出宿舍,走到操场上。操场是土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塬顶上有一抹红。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他把第一课的课文在心里背了一遍。“Hello, I’m Li Ming. What’s your name? My name is Wang Hong. Nice to meet you.”背完了,又背了一遍。背到第三遍的时候,背顺了。

  他走到教学楼底下,门卫把门打开,他走进去。坐到最后一排,把英语课本掏出来,翻到第一课。他看着课文,默读了一遍。然后合上课本,背了一遍。背对了。他把课本翻到第二课,开始背单词。

  英语课在上午第三节。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念了一句,“Nice to meet you.”看着全班。

  “谁来读一下?”

  李山河把手举起来。老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舌头卷起来,开始读。“Nice to meet you.”读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准。老师看着他,点了点头。

  “读得很好。坐下。”

  他坐下来。手不抖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他把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下课的时候,王军回过头来。

  “你读得越来越好了。”

  “嗯。我每天早上听录音机。”

  王军看着他,把嘴闭上了,把身子转回去。

  李山河把英语课本翻开,翻到第三课。他先把课文默读了一遍,然后合上课本,背了一遍。背错了两个地方,翻开课本看了看,又合上,再背。这次全对了。他把课本翻到第四课。

  录音机成了他每天早上和晚上的固定项目。四点起来,先听半小时,跟读。晚上熄灯前,再听半小时,跟读。磁带翻来覆去地听,第一课到第十课,听得磁带上的磁粉都磨淡了。他把声音调到最小,贴在耳朵上听,不影响别人。下铺的人不再敲床板了。刘大柱也不再探头看了。李小兵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一周后,他把第一册的磁带全听完了。他把磁带退出来,放进塑料盒里,放在枕头旁边。他把录音机抱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用袖子蹭的。他把电源线绕好,插头塞在磁带盒旁边。

  英语老师是在两周后的课上发现他听力进步的。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念了一个句子,“What time do you get up every day?”念了两遍。看着全班。

  “谁来翻译一下?”

  李山河把手举起来。老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

  “你每天几点起床?”

  老师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对了。坐下。”

  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桌上。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他把手握起来,攥着那点模糊。把英语课本翻开,翻到第十一课。他先把课文默读了一遍,然后合上课本,背了一遍。背对了。他把课本翻到第十二课。

  期中考试后第四周,英语老师宣布月底进行第二次月考。李山河把课表看了三遍,把日期钉在脑子里了。他把英语课本从第一课到第十五课的生词全部抄在笔记本上,抄了两遍。第一遍抄单词和音标,第二遍抄单词和中文意思。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开始背。每天50个,从不间断。背完了再默写,默写错了再背。

  他把录音机里的磁带换成了第二册。他向英语老师借的。老师从柜子里翻出来,递给他,说:“听完再借第三册。”他把磁带塞进录音机,按播放键。声音出来了,比第一册快,单词也多了。他听了一遍,没听懂。又听了一遍,听懂了一半。他把小册子翻开,对着课文听。听一句,跟读一句。跟读了十遍。再把小册子合上,闭着眼睛听。听懂了。

  他把录音机关了,磁带退出来,放进塑料盒里。他把录音机放回上铺,靠着墙。躺下来,把被子盖在身上。被子还是凉的,但他不觉得了。他把手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灭的。他把眼睛闭上,在心里把第一课到第十五课的生词背了一遍。背到“favorite”的时候卡住了,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背完了,睁开眼睛。窗外的光从玻璃里透进来,暗暗的,黄黄的。他把手从胸口拿开,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本旧字典,摸着毛糙的纸边。他把手指按在上面。把眼睛闭上,在这暗暗的光里慢慢沉下去了。底下是软的,暖的,有泥沙,有水草,有从上游漂过来的字——那些字里有“录”,有“音”,有“机”。他把这三个字拢在一起,拢在身子底下,压在胸口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