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闹钟是李山河从镇上回来的路上捡的。供销社门口地上扔着一个破的,白漆掉了大半,钟面上的数字模糊了,时针和分针还走,秒针断了。他蹲下去捡起来,揣进口袋里,带回宿舍。
那天晚上,他把闹钟放在枕头旁边,把响铃拧到四点。铁壳子硌着耳朵,他没挪。把被子盖好,闭上眼睛。睡不着。听着宿舍里的声音。下铺的人在翻身,对面有人在磨牙。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本旧字典,摸着毛糙的纸边。闹钟没响。睁开眼睛,窗户纸上是黑的。把闹钟拿起来,凑到眼前。钟面上的数字看不清,把闹钟贴到耳朵上,听见里面在走,嗒,嗒,嗒。等了一会儿。闹钟没响。把闹钟放回去,闭上眼睛。又过了一会儿,闹钟响了。
铃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听得很清楚。叮铃铃,叮铃铃。把手伸过去,按住闹钟。铃声停了。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从上铺爬下来,脚先探下去,踩在下铺的床沿上,床沿是铁的,凉的。跳下来,站在地上。把鞋穿上。鞋是破的,鞋头裂了一道口子,棉花从口子里钻出来。把脚趾头蜷着。把那本旧字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塞进口袋里。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是暗的,灯是灭的。摸着墙走,下了楼梯。走到一楼,推开门,走出去。外面是操场,操场是土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天还没亮,东边的塬顶上有一抹红,淡淡的。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抹红,看了一会儿。走到教学楼底下,门是锁着的。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卫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
“这么早?”
“嗯。看书。”
门卫把头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过来,把门打开。“进去吧。别乱跑。”
走进去。教学楼里是暗的,灯是灭的。摸着墙走,走到三楼,找到初一(三)班。门没锁,推开门走进去。教室里是空的,凳子歪歪扭扭地散着。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字典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他把舌头卷起来,开始念。“秋天来了,天气凉了。”念了三遍。念完了,把字典合上,放进口袋里。把数学课本从布包里掏出来,翻开。正数、负数、数轴、绝对值。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手放在课本上。
走廊里有了脚步声。门被推开了。王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热水,冒着白气。穿着新棉袄,蓝的,鼓鼓囊囊的。看了李山河一眼。
“你几点起来的?”
“四点。”
王军没说话。把盆放在桌上,走到李山河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课本。课本翻到第三课,有理数的加减法。
“看懂没?”
“看了一点。”
王军坐下来,把课本翻到第一课,指着第一行字。“正数和负数。”讲了一遍。李山河听着。讲完了,李山河把这三道题在本子上做了一遍。做对了。王军站起来,把盆端起来,走了。
第二天,闹钟又响了。他按住闹钟,从上铺爬下来。下铺的人翻了个身,骂了一句。没听清骂的什么。他把鞋穿上,把字典塞进口袋里,走出去。走廊里是暗的。下了楼梯,开了门,走进教学楼。他坐到最后一排,把字典掏出来,翻开。把第一课念了三遍。念完了,他把数学课本掏出来。正数、负数、数轴、绝对值。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本合上,把字典掏出来,翻到第二课。他把舌头卷起来,开始念。“春天来了,冰雪融了。”念了三遍。
第三天,闹钟又响了。他按住闹钟,从上铺爬下来。下铺的人又骂了一句。这回听清了。“有病。”没停。他把鞋穿上,把字典塞进口袋里,走出去。走廊里是暗的。下了楼梯,开了门,走进教学楼。他坐到最后一排,把字典掏出来,翻开。他把第二课念了三遍。念完了,他把数学课本掏出来。正数加正数,正数加负数,负数加负数。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他把课本合上,把字典掏出来,翻到第三课。他把舌头卷起来,开始念。“夏天来了,知了叫了。”念了三遍。
第四天,闹钟响的时候,下铺的人没骂。他按住闹钟,从上铺爬下来。下铺的人翻了个身,没说话。他把鞋穿上,把字典塞进口袋里,走出去。
他把音标写在手心里的那天是星期六。英语老师给了他一本音标书,让他从音标开始学。他回到宿舍,坐在上铺,把书翻开。第一页是[i:],嘴是扁的,嘴角往两边扯。学了一下,[i:]。念对了。第二页是[i],嘴也是扁的,但没有[i:]那么扁。学了一下,[i]。念对了。把这两个音标写在手心里。用圆珠笔写的,笔尖扎在手心里,疼。没管。把书翻到第二页,[e],[æ]。也写在了手心里。写完了,把手伸开,看着手心里的字。[i:],[i],[e],[æ]。蓝的,歪歪扭扭的。把手握起来,把书翻到第三页,[p],[b],[t],[d]。也写在了手心里。写完了,把手伸开,手心里八个音标。把手握起来,把书塞进布包里。躺下来,把被子盖在身上。手心里有字,把手放在胸口。
第二天早上,四点起来,没去教室。站在操场上,把手伸开,看着手心里的字。[i:],[i],[e],[æ],[p],[b],[t],[d]。把它们念了一遍。念对了。把手攥起来,又伸开。又念了一遍。念对了。把手放进口袋里,走到教学楼底下。门卫把钥匙递给他,开了门,走进去。坐到最后一排,把英语课本掏出来,翻开。第一课,“apple”,“book”,“cat”。看着“apple”,第一个音是[æ],在手心里有。第二个音是[p],也有。把这两个音标拼在一起,[æ][p],“爱剖”。不是“阿婆”。是“爱剖”。把“apple”拼了三遍。拼对了。又拼“book”,[b][u][k],“布可”。不是“布克”。是“布可”。把“cat”拼了一遍,[k][æ][t],“开特”。“开特”的“特”很轻。把这三个单词拼了十遍。拼完了,把课本合上,放在桌上。把手伸开,看着手心里的字。字还在,蓝的,歪歪扭扭的。把手握起来,放在膝盖上。
吃饭的时候,他端着搪瓷盆站在食堂门口。盆里是稀饭,大米煮的,稠的,白的。把盆端在左手里,右手伸开,看着手心里的字。把音标念了一遍。念完了,喝了一口稀饭。稀饭烫,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一边喝一边看手心里的字,喝一口,看一眼。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手一眼。那人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山河没看他。把稀饭喝完了,把盆放在水池里,洗了。把手伸开,看了一眼。字还在。把手握起来,放进口袋里。
上厕所的时候,蹲在坑上,把手伸开,看着手心里的字。把音标念了一遍。念完了,又念了一遍。外面有人敲门,“好了没有?”站起来,把手握起来,放进口袋里。推开门,走出去。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手。他没理。
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把手伸开,看着手心里的字。走到操场中间,念了一遍。走到教学楼底下,念了一遍。走到宿舍楼底下,念了一遍。走到食堂门口,他又念了一遍。有人从对面走过来,低着头,没看见。那人闪了一下,从他旁边走过去。“走路不看路?”那人说。没抬头。把手心里的字又念了一遍。
宿舍里的人已经不问他了。每天晚上坐在上铺,把手伸开,看着手心里的字。把音标念一遍,又一遍。念完了,把笔帽拔下来,在手心里补那些被汗洇花的字。手心里的汗把蓝墨水洇开了,“i”的那一点洇成了一团。用笔描了一下,描成了一个圆。把笔放下,把手伸到窗户边上,借着外面的光看。看不清。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把眼睛闭上,把手心里的字在心里念了一遍。[i:],[i],[e],[æ],[p],[b],[t],[d]。念对了。又念了一遍。睁开眼睛,把手伸开。字看不清了,但知道它们在哪里。[i:]在食指下面,[i]在中指下面,[e]在无名指下面,[æ]在小指下面。[p]在手掌左边,[b]在手掌右边,[t]在手掌中间,[d]在手腕上面。把这些位置记住了。把手握起来,放在胸口上。把眼睛闭上。听见下铺的人在翻身,床响了一声。听见对面床上的人在磨牙。听见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沙。
一周后,他把48个音标全背下来了。把音标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48个音标,元音20个,辅音28个。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念,从[i:]念到[ŋ],从[ʌ]念到[j]。念完了,又念了一遍。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把手伸开,手心里是空的。不用写了。把手握起来,又伸开。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开始背单词。每天50个。把英语课本翻到第一课,“apple”,“book”,“cat”。拼了一遍,[æ][p][l],“爱剖”。[b][u][k],“布可”。[k][æ][t],“开特”。记住了。把课本翻到第二课,“dog”,“bird”,“fish”。拼了一遍,[d][ɔ][g],“道格”。[b][ə:][d],“波的”。[f][i][ʃ],“费施”。记住了。把课本翻到第三课,“teacher”,“student”,“school”。拼了一遍,[t][i:][tʃ][ə],“踢彻”。[s][t][ju:][d][ə][n][t],“斯丢登特”。[s][k][u:][l],“斯库尔”。记住了。把这些单词写在本子上,写了三遍。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
英语老师是在一周后的课上发现他的进步的。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念了一个单词,“apple”。看着全班。
“谁来拼一下?”
李山河把手举起来。举得很低,手只抬到胸口。老师看见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李山河。”
他站起来。把手放在身体两边,把舌头卷起来,开始拼。
“a-p-p-l-e,apple。”
拼对了。老师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拼得很好。发音也准。进步很大。”
李山河坐下来。手在抖,课本在手里沙沙响。把课本放下,把字典翻开。找到“进”字。上面是“井”,下面是“辶”。井是水,辶是走。水走了,就是进。找到“步”字。上面是“止”,下面是“少”。止是停,少是不多。停得不多,就是步。把字典合上,放在桌角。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画着,画了一个“进”字,又画了一个“步”字。
下课铃响了。老师把课本合上,走了。王军回过头来,看着李山河。
“你拼对了。”
“嗯。”
“你背了?”
“嗯。每天50个。”
王军看着他,把嘴闭上了,把身子转回去。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上敲着。
李山河把英语课本翻开,翻到第四课。继续背单词。每天50个。今天还没背完。拼了一个,“mother”,[m][ʌ][ð][ə],“妈得”。拼对了。又拼了一个,“father”,[f][a:][ð][ə],“发得”。也对了。把这两个单词写在本子上,写了两遍。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摸着毛糙的纸边。把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课本上,落在他的手上。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有一道红印子,是握笔握的。看了一会儿,把手握起来,攥着那点红印子。把英语课本翻开,继续背单词。
宿舍里的人是在他背完第300个单词的那天晚上发现他的手心的。他坐在上铺,把右手伸开,手心里是空的。刘大柱从上铺探出头来,看见他在看自己的手。
“你手上有什么?”
“没什么。”
“你天天看,看什么呢?”
李山河把手握起来,没说话。刘大柱缩回去了。王军从下铺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李小兵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李山河把右手伸开,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没有字了。他把左手伸开,也没有。他把两只手并排放在膝盖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些音标还在。在皮肤底下,在肉里,在骨头里。他把手握起来,把拳头攥紧。指节发白。把手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把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那一道红印子还在,从食指根斜到中指根,凹进去的,红红的。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握起来。
关灯了。他把被子盖在身上,把手放在胸口。胸口是热的,手慢慢暖了。闭上眼睛。听见下铺的人翻身,床响了一声。听见对面有人在磨牙。听见窗外的风。他把手从胸口拿开,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本旧字典,摸着毛糙的纸边。把手指按在上面。想起今天英语老师说的那句话,“进步很大”。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把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胸口上。慢慢暖和了,在这暖和里慢慢沉下去了。底下是软的,暖的,有泥沙,有水草,有从上游漂过来的字——那些字里有“进”,有“步”,有“进”“步”两个字并排着,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他把这两个字拢在一起,拢在身子底下,压在胸口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