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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北塬村没人家祭灶。

  不是不想祭,是祭不起。糖瓜要钱,香烛要钱,连写灶王爷牌位的红纸都要钱。

  村里人把这些都省了,只在灶台上方贴了张对折的黄纸,算是给灶王爷留了个位子。

  李山河家的灶台上方什么都没有,连黄纸都没贴。杨桂兰说,灶王爷不嫌穷,心里有他就行。

  考试前一天晚上,风软了。刮了半个月的北风忽然歇了,像一只吼累了的牲口,趴在地上喘气。窗外的老槐树不响了,枝丫上挂着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的,打在墙根底下,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棉花。

  李山河坐在炕桌旁边,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把旧字典翻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到第一页。字典被他翻了两年,纸页软了,边角卷了,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了,但他每一个字都认得。

  他把字典合上,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父亲在炕那头,呼吸粗重。母亲在中间,呼吸很轻。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字典的封皮。封皮没了,牛皮纸包边磨出了毛,摸上去沙沙的。他把手指插进书脊的麻绳里,麻绳的头磨开了花,一翘一翘的,刮着指腹。

  “人。”他在心里默念。

  “塬。”

  “渠。”

  “粮。”

  “春。”

  念了五遍,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坯的,冰凉,有一股子黄土味儿。他用额头抵着墙,闭上眼睛。

  梦里的考场很大,比学校的教室大好几倍。桌子是新的,凳子也是新的,坐上去不晃。他坐在第三排,面前摊着一张试卷,卷子是白的,纸页光滑,有一股子油墨味。他握着笔,笔是新的,墨绿色的笔杆,笔头削得尖尖的,写字的时候沙沙地响。

  他写得很慢,但很稳。每一道题都认真看,认真算,认真写。写到作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林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夹着一根旱烟,没抽,烟灰烧了很长一截,灰白灰白的。

  林老师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写。

  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他写了他家的窑洞,写了窑洞里的黑暗,写了灶台上的豁口碗,写了炕上那床打了几十个补丁的被子。他写了他爹,写了他爹蹲在墙根底下用手指在地上画沟画梁,写了那个“人”字,写了那个“塬”字,写了那个“渠”字。他写了他妈,写了她手上的裂口,写了她嘴唇上的血痂,写了她在灶台前蹲着烧火的背影。

  他写了北塬,写了老鸦沟,写了鹰嘴崖,写了那条还没修成的水渠。

  他写了两个字:回来。

  他要走出去,再走回来。

  梦散了。他睁开眼睛,天还没亮。灶房里没有动静,他妈还没起来。

  他爬起来,把那件灰布棉袄穿上,把脚伸进那双旧棉鞋里。棉鞋是赵大江的,穿了两冬了,鞋帮子软了,贴着小腿,暖暖的。他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地上,稳稳的。

  走到灶房,杨桂兰已经把粥盛好了。今天的粥稠,玉米糁子放得多,碗底沉着几块红薯,黄乎乎的,冒着热气。

  “多吃点。”杨桂兰说,“考试费脑子。”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壳破了,蛋清蛋黄滑进锅里,在开水里滚了滚,凝成一团白乎乎的蛋花。她用筷子搅了搅,蛋花散了,黄的白的一丝丝的,飘在粥面上。

  她把粥端到李山河面前。

  李山河看着碗里那几丝蛋花,没说话。家里只有一个鸡蛋了,他昨天看见的,在灶台后面的瓦罐里,孤零零的一个,壳上沾着鸡毛和干了的鸡粪。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烫得他嗓子发紧,他慢慢地咽下去。蛋花滑过喉咙,软软的,滑滑的,没什么味道,但他咽得很慢,像舍不得咽。

  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把书包背好。

  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

  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搅粥的筷子,筷子上沾着玉米面糊糊。她的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又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妈,我走了。”

  “好好考。”

  他转过身,走出了院门。

  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塬顶上透出一线灰白,照在雪地上,雪是灰的,光是白的,整个世界都是灰白色的。房檐上的冰溜子还在滴水,叮叮咚咚的,打在墙根底下,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的铁皮炉子已经生着了,火苗舔着炉筒,发出呼呼的声响。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壶盖被顶得一跳一跳的,白气从壶嘴里往外冒,白蒙蒙的。

  学生们缩在座位上,有的在翻课本,有的在咬铅笔头,有的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赵金贵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小人书,翻了两页扔了,又拿起课本,翻了翻又扔了。

  赵大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翻课本。他脚上还是那双破单鞋,鞋头裂了口,大脚趾露在外面,紫红紫红的。他把脚缩在凳子底下,用裤腿盖着。

  李山河走过去,站在他桌边。

  “大江。”

  赵大江抬起头。

  “铅笔够不?”李山河问。

  赵大江点了点头,把铅笔从课本底下抽出来给他看。是一截铅笔头,比他自己的还短,不到两厘米,铅芯秃了,笔杆上全是牙印。

  李山河从书包里掏出那截铅笔头,放在赵大江桌上。

  “你用这个,我这个长一点。”

  赵大江看着那截铅笔头,没动。铅笔头不到两厘米,笔杆上全是牙印,铅芯磨平了,跟他的那截差不多长。

  “一样长。”他说。

  “我这个好写。”李山河把铅笔头往他面前推了推,转身走了。

  赵大江把两截铅笔头并排放在桌上,比了比,一截长一点,一截短一点,但长的那个只长了一点点,不到一毫米。他把长的那个攥在手心里,把短的放进书包。

  上课铃响了。林老师推门进来,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沓试卷。试卷是油印的,油墨还没干透,有一股刺鼻的味道,蓝汪汪的,印得不清楚,有些字糊了,有些字缺了半边。

  他走到讲台上,把试卷放下,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一团一团的,浮在教室上空。

  “今天期末考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语文、数学两门,上午一门,下午一门。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抄别人的,自己答自己的。”

  他把烟掐灭,弹到墙角。

  “发卷。”

  赵大江把卷子往后传,传到李山河手里。卷子是湿的,油墨还没干,手指一蹭就糊了,蓝乎乎的一片。他把卷子放在桌上,用手掌压着边角,不让卷子卷起来。

  林老师把作文题目写在黑板上。

  《我的家》。

  李山河看着这四个字,握着铅笔头的手紧了紧。铅笔头短得快要握不住了,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的最末端,中指从底下托着,三根手指挤在一起。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我”字,试试笔。铅芯秃了,写出来的字粗粗的,但能看清。

  他低下头,开始写。

  “我的家在西北黄土塬上。村子叫北塬村,住的是土窑洞,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

  他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沙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叶子。他不打草稿,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但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

  “我爹以前是村里最能干的人。他读过私塾,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他给地质队带过路,画过北塬的地形图,比技术员画的都细。他想修一条水渠,从老鸦沟引水到塬上,把旱地变成水浇地。后来他修梯田的时候从塬上摔下来,脑子摔坏了,不认得人了,话也说不清了。”

  他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但他记得土地。他记得沟,记得梁,记得渠。他蹲在墙根底下,用手指在地上画,画老鸦沟,画鹰嘴崖,画那条还没修成的水渠。他在我的手心里画过那张图,一笔一笔的,我全记住了。”

  “我妈不识字。她只知道干活,从早干到晚,从冬干到夏。她的手上有裂口,嘴唇上有血痂,她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把粥熬稠一点,把鸡蛋省下来给我吃。”

  他的鼻子发酸,没停。

  “我要念书。念出去,再念回来。我要把那张图找回来,把那条渠修成。我要让我爹再喊一声‘山河’,让我妈手上的裂口少一道。”

  他写完了,把卷子翻过来盖住,把铅笔头放在桌上。手心全是汗,卷子边角被手汗浸湿了,软塌塌的。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的咕嘟声。赵大江低着头,在卷子上慢慢地写,写得慢,但一笔一划的,很认真。赵金贵趴在桌上,咬铅笔头,咬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在卷子上写了几行字,又趴下了。

  林老师坐在讲台上,手里夹着一根旱烟,没点,在指头上转。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李山河的座位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考试过半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后排传过来。

  李山河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叠成长条,边角折得整整齐齐,沿着地面往前滑,滑到他凳子底下,停住了。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几道题的答案,字迹潦草,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赵金贵的字。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抬起头,往赵金贵那边看了一眼。赵金贵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只露出半只眼睛,正看着他。

  李山河把纸条放回地上,用脚踢到过道中间,然后低头继续检查卷子。

  赵金贵趴在桌上,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纸条捡回去,塞进裤兜里。

  交卷的时候,李山河从赵金贵桌边走过去。赵金贵低着头,没看他。李山河也没停。

  下午考数学,李山河提前交了卷。

  林老师坐在讲台上,接过他的卷子,翻了翻,看了看最后一页的附加题。题是他出的,很难,全公社只有几个人能做出来。李山河的解题步骤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林老师把卷子放在一边,没说话。

  李山河走出教室,站在墙根底下。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雪是白的,光是黄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房檐上的冰溜子在滴水,叮叮咚咚的,他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字。

  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

  又写了一个“塬”字。左边土,右边原。

  又写了一个“渠”字。木字旁加一个巨。

  写完了,他站起来,看了看。三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雪地上,阳光照在上面,笔画里的雪化了,字变浅了,但还在。

  赵大江从教室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地上那三个字。

  “考得咋样?”李山河问。

  “还行。”赵大江把脚缩了缩,用裤腿盖住露在外面的脚趾头。

  李山河看了一眼他的脚。脚趾头紫红紫红的,冻得肿了,比另一只脚的脚趾头粗了一圈。鞋头裂了更大的口子,大脚趾全露在外面。

  “大江,你家还有棉鞋不?”

  赵大江没回答,蹲下来,在雪地上写了一个“春”字。太阳在底下,三横,一撇一捺。写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快过年了。”他说。

  三天后,腊月廿六,放榜。

  天晴了,雪化了大半,泥路上的水干了,露出底下的黄土地,硬邦邦的,踩上去不滑了。阳光从塬顶上照下来,亮晃晃的,照得人眯眼睛。

  李山河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学生围在那里了。榜单贴在教室外面的土墙上,一张大白纸,上面写着名字和分数,毛笔字,一笔一划的,是林老师写的。

  他挤进去,从前往后看。

  第一名,李山河,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名字前面写着“第一名”,三个字,红笔写的,红红的,圆圆的,像盖了章。

  他站在那里,没动。

  赵大江从后面挤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看榜单,又看了看他。

  “山河,你是第一。”赵大江说,声音不大,闷闷的,但能听出来是在笑。

  李山河没说话,把榜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赵金贵的名字在中间,语文七十,数学六十五。赵大江的名字在后面,语文六十三,数学五十八。

  赵金贵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瞪了李山河一眼,从旁边走过去,走得很快,步子很重,破棉鞋踩在地上,啪啪啪的。

  赵大江看着赵金贵的背影,没说话。

  李山河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榜单前面,站了很久。阳光照在榜单上,白纸反光,晃眼睛。第一名三个字红红的,在阳光里发亮。

  李山河转过身,往回走。赵大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土坡,走过碾盘,走过老槐树。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冰溜子,开始化了,一滴一滴的,打在树根底下,叮叮咚咚的。

  走到李山河家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

  “大江,进来坐。”

  赵大江摇了摇头,把手里攥着的铅笔头递给他。

  “你用。”他说,“我还有。”

  铅笔头不到两厘米,笔杆上全是牙印,铅芯磨平了。是考试那天李山河给他的那截。

  李山河看着那截铅笔头,没接。

  “你留着。”

  赵大江把铅笔头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破单鞋踩在泥路上,咯吱咯吱的,一步一步的,走到巷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李山河推开院门,走进去。

  杨桂兰在灶房里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看见李山河,又缩回去了。

  李山河走进灶房,蹲在灶台边。

  “妈,考完了。”他说。

  “考得咋样?”

  “第一。”

  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全班第一。”李山河说。

  杨桂兰没说话,把柴火塞进灶膛,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走到灶台后面,揭开锅盖,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白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蒙蒙的。

  她从瓦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鸡蛋。壳上沾着鸡毛和干了的鸡粪,是家里最后一个。

  她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壳破了,蛋清蛋黄滑进锅里,在开水里滚了滚,凝成一团白乎乎的蛋花。她用筷子搅了搅,蛋花散了,黄的白的一丝丝的,飘在水面上。

  她把鸡蛋花舀到粗瓷碗里,端到李山河面前。

  “吃。”她说。

  李山河看着碗里那几丝蛋花,没动。

  “妈,你也吃。”

  “妈不爱吃鸡蛋。”

  “你骗人。”

  杨桂兰没说话,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转过身去刷锅。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用力刷锅,还是在抖。

  李山河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烫,烫得他嗓子发紧,他慢慢地咽下去。蛋花滑过喉咙,软软的,滑滑的,跟考试那天早上一样。但他咽得更慢了,像要把这个味道记住。

  他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旧字典,翻到“人”字那一页。那个被红笔圈住的“人”字还在,圈是歪的,字是正的。

  他把字典抱在怀里,走到院墙根底下,蹲在父亲旁边。

  李德厚蹲在那里,手指插在土里,在画线。画的是弯弯曲曲的线,一道一道的,像水渠。

  “爹,我考了第一。”李山河说。

  李德厚没抬头,手指继续在土里划。

  “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

  李德厚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瞳孔像是蒙了一层灰。他看着李山河,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咧了一下。那不是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低下头,继续画线。

  李山河蹲在父亲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父亲画的线旁边,写了一个“一”字。

  一横,端端正正。

  “爹,这是‘一’。第一的一。”

  李德厚看着那个“一”字,伸出手指,摸了摸。指腹从左边划到右边,摸了一横,又摸了一横。

  “一。”他说,声音含混,但那个字是对的。

  “对,一。”李山河说。

  夜里,煤油灯亮着。杨桂兰在灯下纳鞋底,麻线从这一面穿到那一面,嗤的一声,拉紧,再穿一针,又嗤的一声。她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针扎的印子,密密麻麻的,像玉米粒。

  李山河坐在炕沿上,脚上穿着那双旧棉鞋。他把新字典翻开,翻到“第”字,又翻到“一”字,看了好几遍,合上字典,从书包里掏出那截铅笔头,在作业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要考全县第一。”

  写完,他看着这六个字,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

  吹灭灯,躺下来。

  父亲在炕那头,呼吸粗重。母亲在中间,呼吸很轻。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本旧字典。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粗粝粝的。

  他闭上眼睛。

  梦里的塬上,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玉米秆子高高低低的,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哗啦的。玉米棒子从秆子上斜着长出来,包着绿皮,顶着一撮红缨子,红得发紫。

  父亲站在地头,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袖口挽了两道。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白纸黑字,上面写着“第一名”,三个字,红红的,圆圆的,像盖了章。

  “山河,你考了第一。”父亲说,声音清楚,不抖,不哑,不含混。

  李山河走过去,站在父亲旁边。

  父亲把那张纸递给他,他接过来,纸是热的,像刚从太阳底下晒过的。

  “念出去,再念回来。”父亲说。

  李山河点了点头。

  父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掌是热的,不糙,像刚洗过的。

  “渠修成了吗?”李山河问。

  父亲没回答,指了指远处的塬。塬上的沟沟壑壑在阳光里显出了轮廓,一道一道的,深深的,浅浅的。一条弯弯曲曲的渠线从老鸦沟斜着下来,穿过三道沟,绕过两道梁,拐了四个弯,一直延伸到塬上的旱地里。水在渠里流,哗啦哗啦的,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李山河看着那条渠,水是清的,亮得晃眼睛。他伸出手,想摸一摸水,手伸出去,水没了,塬也没了,父亲也没了。

  他睁开眼睛。窑洞里还是黑的,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一点红光都没有。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攥了攥拳头。手心是空的,但那些线条还在,刻在肉里,刻在骨头里。

  鸡叫了。

  第一遍,声音不大,闷闷的。第二遍,近了些,亮了些。第三遍的时候,村子里的鸡都跟着叫起来了。

  杨桂兰在灶房里生火,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嗤”的一声,亮了。灶膛里的火慢慢烧起来,光从灶房门口溢出来,照在窑洞的地上,黄黄的。

  “山河,起来吃饭。”

  李山河爬起来,穿上那件灰布棉袄,把脚伸进那双旧棉鞋里。鞋里子是凉的,脚伸进去,凉了一下,很快就热了。

  他走到灶房,端起那碗粥。粥是稠的,玉米糁子放得多,碗底沉着几块红薯。

  “妈,我今天去学校,林老师说有事。”

  杨桂兰点了点头,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烫得他嗓子发紧,他慢慢地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把书包背好。新字典和旧字典都在里面,两本并排,一本新一本旧,一本方正一本残破。

  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搅粥的筷子,筷子上沾着玉米面糊糊。

  “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

  他转过身,走出了院门。

  天亮了。东边的塬顶上透出一线红光,照在雪地上,雪是白的,光是红的,整个世界都是粉色的。房檐上的冰溜子还在滴水,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琴。

  泥路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土地,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的。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棉鞋踩在泥地上,软软的,不滑了。脚趾头在鞋头里动了动,有地方了,不挤了。脚后跟被棉絮裹着,暖烘烘的。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赵大江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他脚上还是那双破单鞋,鞋头裂了口,大脚趾露在外面,紫红紫红的。但他走得很稳,步子很实。

  两个人在校门口碰上了。

  “大江。”

  “嗯。”

  “林老师叫你了吗?”

  “叫了。”

  两个人并排走进校门,一个穿着旧棉鞋,一个穿着破单鞋。一个脚是暖的,一个脚是凉的。

  阳光从塬顶上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脚上。

  赵大江的脚趾头还是紫的,但阳光照在上面,看着没那么紫了。

  房檐上的冰溜子在滴水,叮叮咚咚的。墙根底下的雪又化了一些,水从墙根往下流,流到土路上,流到沟里,流到塬下。

  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