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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天还没亮,杨桂兰就牵着羊走了。

  李山河蹲在老槐树底下等了一天。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他数了无数遍兜里的七样东西,石子、土坷垃、纸条、信封、三张糖纸。它们挤在一起,碰来碰去,像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杨桂兰回来了。手里没有羊,绳子和羊都没了,胳膊底下夹着那个蓝布包。布包瘪了,早上出门时鼓鼓囊囊的,现在塌下去,像一张揉皱了的皮。

  “卖了十二块。”她把布包递给他。

  加上家里的五块七,十七块七。学费二十块二,还差两块五。

  “够了。”杨桂兰说。

  “不够,差两块五。”

  “我说够了。”她的声音不大,但硬,像钉在墙上的钉子,拔不出来。

  李山河没再问。他跟着母亲回到家,看着她蹲在灶台前生火,看着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她脸上的皱纹。她把糊糊热了,舀到碗里,端给他。他接过碗,没喝。

  “妈,你吃了没?”

  “吃了。”她没回头,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夜里,李山河躺在炕上,没睡着。他听见母亲在灶房里翻东西。不是锅碗,是柜子,是瓦罐,是炕席底下。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东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没动。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灶台上多了一口锅。不是平时煮粥的那口,是另一口,更小一些,锅底有一道裂纹,从锅心裂到锅沿,用铁丝箍着,铁丝生了锈。这口锅放在灶台后面好几年了,杨桂兰一直舍不得扔,说留着万一哪天大锅坏了,还能顶上。

  现在她把小锅从灶台后面搬出来了,锅底朝上,扣在灶台上。锅底的黑灰积了厚厚一层,她用铲子刮,灰扬起来,呛得人嗓子发紧。她把锅擦干净,用旧布包了,放在院门口。

  李山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口锅。

  “妈,你要卖锅?”

  “小锅,用不上。”杨桂兰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没抬头。

  李山河没说话。他走到院门口,蹲下来,把那口锅打开,看了看锅底那道裂纹。铁丝箍着,勒得紧紧的,裂纹两边的铁皮被铁丝拽着,合在一起。他用手指摸了摸裂纹,铁皮是凉的,糙的,摸上去沙沙的。

  “妈,这锅还能用。”

  “用不上。”杨桂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粥碗,递给他,“吃饭。”

  李山河接过碗,没喝。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口锅。锅放在门槛旁边,旧布包着,露出半个锅沿。锅沿是黑的,被烟熏了不知道多少年,黑得发亮。

  赵婶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刚摘的菜。她看见院门口的锅,停了一下,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李山河。

  “山河,你妈呢?”

  “在灶房。”

  赵婶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墙头上,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杨桂兰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在搅粥。

  “桂兰嫂子。”赵婶叫了一声。

  杨桂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

  “你家那口锅要卖?”赵婶指了指院门口。

  杨桂兰点了点头。

  赵婶走过去,蹲下来,把旧布揭开,看了看锅底,用手指敲了敲锅沿,听了听声。

  “多少钱?”

  “两块五。”

  赵婶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锅,翻过来看了看锅底那道裂纹。

  “这锅裂了呀,桂兰嫂子。”

  “箍着呢,能用。”杨桂兰的声音不大,但稳。

  赵婶又看了看,把锅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两块五就两块五。我家正好缺一口小锅。”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打开,里面是一沓毛票,数了两块五,递给杨桂兰。

  杨桂兰接过去,把钱攥在手心里,没数。

  赵婶把锅用旧布包好,夹在胳膊底下,提着篮子走了。走到巷口,又回过头,看了杨桂兰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过身,走了。

  杨桂兰站在院门口,手心里的钱攥出了汗。她把钱塞进棉袄里边的口袋里,按了按。

  “妈。”李山河叫她。

  “嗯。”

  “那是咱家最后一——那口锅,是我奶奶留下的。”

  杨桂兰没说话,转过身,走回灶房,蹲在灶台前,继续烧火。

  李山河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风从塬上灌下来,凉丝丝的,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凉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滑了一下。他慢慢地喝,喝完了,把碗放在墙头上。

  他走进灶房,蹲在母亲旁边。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颗石子,圆溜溜的,凉丝丝的。他攥了一下,又松开。

  “妈。”他说,声音有些抖,“我以后,还你。”

  杨桂兰把柴火塞进灶膛,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蹲下来,蹲在儿子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红了,没落泪。

  “你还我啥?”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你把书念好,就是还我了。”

  李山河的喉咙发紧,没说话。他把母亲的手握住了。她的手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他把她的手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

  夜里,煤油灯亮着。杨桂兰在灯下纳鞋底,麻线嗤嗤的响。针脚密密的,一行一行的,像田垄。李山河躺在炕上,面朝墙,看着墙上那张奖状。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红印是红的。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本旧字典。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粗粝粲的。

  闭上眼睛。

  梦里,灶台上放着两口锅。一口大的,一口小的,小的用旧布包着,放在门槛旁边。母亲站在灶台前,往大锅里添水,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她揭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白蒙蒙的。

  “妈,小锅呢?”他问。

  母亲没回答,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没落泪。

  “锅能再买。”她说,“你念书,就这一回。”

  他醒过来,天还没亮。父亲在炕那头,呼吸粗重。母亲在中间,呼吸很轻。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本旧字典。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粗粝粲的。

  鸡叫了。

  杨桂兰在灶房里生火,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嗤”的一声,亮了。灶膛里的火慢慢烧起来,光从灶房门口溢出来,照在窑洞的地上,黄黄的。

  “山河,起来吃饭。”

  李山河爬起来,穿上那件灰布棉袄,把脚伸进那双旧棉鞋里。他走到灶房,端起那碗粥。粥是稠的,玉米糁子放得多,碗底沉着几块红薯。

  “妈,今天我去学校。”

  杨桂兰点了点头,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烫得他嗓子发紧,他慢慢地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把书包背好。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颗石子,又摸到那颗土坷垃,又摸到那张纸,又摸到信封,又摸到糖纸。七样东西挤在兜里,碰来碰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搅粥的筷子,筷子上沾着玉米面糊糊。灶台上,原来放小锅的地方空了,只剩一圈锅底留下的黑印子,圆圆的,像一个月亮。

  “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

  他转过身,走出了院门。

  天亮了。东边的塬顶上透出一线红光,照在地上,地上是黄土地,湿漉漉的。房檐上的冰溜子快化完了,只剩几根,短短的,粗粗的,滴水慢了,半天才滴一滴。

  远远地看见老槐树了。树底下站着两个人。苏小晚看见他,笑了一下。赵大江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并排走在黄土路上,红色在左边,灰色在中间,黑色在右边。阳光从塬顶上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脚上。

  李山河走在中间,左边是苏小晚,右边是赵大江。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颗石子,又摸到那颗土坷垃,又摸到那张纸,又摸到信封,又摸到糖纸。七样东西挤在兜里,碰来碰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把手抽出来,攥了攥拳头。手心是热的。

  风从塬上刮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化冻的味道。杨树枝上的芽苞又大了一些,红红的,鼓鼓的,有几颗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嫩绿的芽尖。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