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闹钟调到三点五十。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铃响,他伸手按住。铁壳子凉,硌手。梯子咯吱一声,他爬下来。马强的呼噜停了一下,翻了个身,又响了。
走廊暗的,灯灭着。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纸。教学楼空,楼梯上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噗,噗,噗,一下一下的,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
推开门,教室里是黑的。凳子架在桌上,一条腿朝上,像一片倒扣的树林。他把凳子放下来,凳腿落地,咚的一声,在空教室里响了很久。坐下。
英语课本翻开。
单词表,第五课到第八课。念一遍,默写一遍。错了的,再念三遍。铅笔在纸上划着,沙沙沙。手心的茧子硬了,不疼了。念到“exhausted”,拼了一遍,e-x-h-a-u-s-t-e-d,默写的时候少了一个u,圈出来,再念三遍。
exhausted。疲惫不堪的。
他念完这个词,停了一下。窗外的光从黑变灰。他把这个词又念了一遍。
数学课本翻开。二次函数,抛物线开口朝上,顶点坐标算出来。圆的证明,辅助线画了三道,第三道才画对。概率,抽奖那道题,第一次算错了,第二次对了。例题重做一遍,习题重做一遍。草稿纸用了三张,正反面都写满了。
光从灰变白。语文课本翻开。
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默写一遍,错了一个字,“忧”写成了“优”。圈出来,在旁边写三遍。
醉翁亭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出师表。“亲贤臣,远小人。”
注释背一遍,默写一遍。背到“受任于败军之际”的时候,嗓子哑了。清了清嗓子,继续。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响着,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走廊里有脚步声。噗,噗,噗,越来越近。
他把课本合上,放进布包里。凳子架回去,腿朝上。走出教室,门带上,没关严。
第四周,王军说:“山河,你咋了,脸这么黄。”
李山河说:“没咋。”
王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从脸看到褂子,从褂子看到鞋。没再问。走开了。
李山河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指尖按在毛糙的纸边上。
第五周,孙浩从上铺探出头。头发垂下来,一绺一绺的,搭在眉毛上。
“山河,你不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不停下来?”
李山河想了想。脑子里转了一下。“我不能停。”
孙浩没说话。把头缩回去。上铺的床响了一声,吱——。
过了几秒,孙浩的声音又从上面传下来:“你这样会垮的。”
“不会。”
孙浩没再说话。
第六周,英语小测验。
卷子发下来,他先看了一遍。听力,单选,完形,阅读,作文。听力听清了,广播里那个女声念得慢,每个词都清楚。单选做了,完形做了,阅读做了。作文是写信,给朋友介绍自己的学校。他写了县一中,写教学楼是白的,操场是大的,图书馆的书很多。写完了,检查了一遍。改了一道单选。
交卷。
成绩出来,他考了78分。陈晨82分。
老师发卷子,念到他名字时停了一下。他上去拿卷子,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把卷子递过来。
他接过卷子,走回座位。
陈晨从前面走过来,手里转着笔。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停住。
“山河,你比我少4分。”陈晨看着李山河,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下次我会拉大差距。”
李山河没说话。把卷子铺在桌上。单选错三道,完形错四道,阅读错三道。他把错题改过来,生词查出来,抄在笔记本上。
抄到一半的时候,笔没水了。他甩了甩,又甩了甩,还是不出水。从布包里翻出另一支笔,是林老师送的那支,笔杆上刻着“耕耘”。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出水了。
继续抄。
第八周,期中考试。
考了三天。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二次函数。他算了两遍,答案一样。第一遍用了十分钟,第二遍用了五分钟。第二遍算完的时候,他把两种方法都写在卷子上,在中间画了一条线隔开。
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的老师》。他写了林老师。
写他蹲下来给自己洗脚。水是从灶上烧的,热腾腾的,冒着白气。林老师的手在水里搅着,一下一下的,把水撩到他的脚面上。脚面上的泥化了,水变浑了。林老师没嫌脏。
写林老师把字典递给他,说:“这本字典你拿着,好好学。”字典没有封面,前面十几页也没了,翻开就是第三页,“部”字开头的。
写林老师说:“你是全镇第一。”
他把这些写下来的时候,手没停过。写到“你是全镇第一”的时候,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英语听力有一道没听清。广播里那个词念得太快,像从耳朵边上滑过去的,抓不住。他蒙了一个,在答题卡上涂了C。
考完最后一门,他把笔放下。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累。
他把手放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不抖了。站起来,交了卷。
成绩贴在走廊墙上。纸是白的,用浆糊糊在墙上,四角压得平平整整。上面写着全班六十个人的名字和分数,从高到低。
他从第一名往下看。
第一名,陈晨,289分。
第二名,孙浩,278分。
第三名,马强,265分。
第四名,李山河,英语82,数学90,语文86,总分258。
他把自己的分数看了一遍。英语82,比上次多了10分。数学90,比上次多了5分。语文86,比上次多了3分。总分258,比上次多了23分。
从40名到20名,从20名到第4名。
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
旁边有人说话。
“那个北塬村的考了第四?”
“对啊,你没看错。”
“上学期不是四十名吗?”
“人家每天四点起来。”
“四点?疯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又从右边传来。李山河没回头。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回教室。
陈晨坐在座位上,翘着腿,脚上的鞋是新的,白的。看到李山河进来,把腿放下来。
“山河,你第四。”
“嗯。”
“比我低31分。”
“嗯。”
陈晨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像嘲笑,不像挑衅,更像是在计算什么。
“你数学90?”陈晨问。
“嗯。”
“最后一道大题,你用了两种方法?”
“嗯。”
陈晨没说话。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是煤渣跑道,红的。
李山河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凳子是凉的。他把英语课本从布包里掏出来,翻开。第九课单词表。第一个,“ability”。念一遍,在草稿纸上写一遍。
背到第十五个的时候,头开始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上,往下按。他把胳膊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继续背。第二十个的时候,眼皮重了,像挂了铅。他把眼睛睁大,盯着笔记本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二十五个的时候,撑不住了。
他把头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胳膊是凉的,脸是烫的。心跳在耳朵里响,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摸到封面缺失处毛糙的纸边。纸边扎着指尖,微微的疼。
但眼皮还是沉。
下课铃响了。铃声是电铃,滴铃铃铃——。他没动。走廊里有人跑,有人喊,凳子响了一片。他没动。走廊里没人了,声音远了,安静了。他还是没动。
趴了一会儿。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然后抬起头。眼睛涩,看东西有点花,像隔了一层水。眨了眨,好了。
把课本合上。站起来,凳子响了一声。走出教室。
楼梯是水泥的,硬的,凉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脚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球是破的,气不足,踢起来滚不远,在地上弹了两下就停了。
他站在操场中间,看着远处的楼。楼是白的,窗户是亮的,一扇一扇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
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操场边上的冬青叶子动了动,沙沙响。
他转过身,走回宿舍。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团一团的。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瘦瘦的,像一根棍子。影子跟着他走,他走一步,影子走一步。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408的窗户是黑的,灯没亮。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攥成拳头。攥了一下,松开。
然后上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