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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窑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李山河躺在炕上,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麦草褥子硌着脊背,硬邦邦的,翻身的时候窸窸窣窣地响。被子旧了,棉花结成一块一块的,盖在身上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凉风从薄的地方钻进来,贴着皮肉走。

  父亲在炕那头,呼吸粗重,一声接一声的,像拉风箱。有时候会突然停一下,停了三四秒,又猛地喘上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母亲睡在中间,呼吸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李山河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炕沿上那本字典。麻绳扎的书脊硌着指腹,粗粝粝的。他摸到书脊上那两道勒痕,来回摸了几遍,把手缩回被窝。

  “妈。”

  声音不大,在黑暗里却显得很响。

  杨桂兰没应。

  “妈。”他又叫了一声。

  “嗯。”杨桂兰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睡意,又好像一直没睡着。

  李山河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爹是咋傻的?”

  窑洞里安静了几秒。父亲在炕那头翻了个身,麦草褥子沙沙地响。

  杨桂兰没说话,李山河以为她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传来她的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不像刚睡醒的人。

  “修梯田的时候,摔的。”

  “哪年的事?”

  “你两岁那年,七九年。秋天。”杨桂兰说得很慢,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本子,一页一页地翻,字迹都模糊了,“生产队修梯田,在塬北边那道陡坡上。你爹那时候年轻,力气大,别人挑两筐土,他挑三筐。坡陡,土松,走着走着脚底下就塌了。连人带筐滚下去,脑袋磕在石头上。”

  她停了。黑暗里能听见她咽了一口唾沫的声音。

  “抬回来的时候满头都是血,公社卫生院缝了十几针。人是救过来了,脑子不行了。大夫说是头里面淤了血,压住了什么,说不清。后来就一天比一天不对,先是说话颠三倒四,后来就不怎么说话了,再后来就——”她没说完。

  李山河攥着被角,指节慢慢收紧。

  “妈。”

  “嗯。”

  “你咋不改嫁?”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重。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杨桂兰没吭声。窑洞里只有父亲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你姥爷来过,你舅也来过,都劝。”杨桂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姥爷说,德厚废了,你带着孩子回来,不丢人。你舅说,他还年轻,能帮你养孩子。”

  她顿了一下。

  “我没答应。”

  “为啥?”

  “你爹修梯田,是给队里干活。他不是偷懒摔的,也不是自己不小心,是土塌了。他摔了,队里给了四十块钱,后来就没人管了。我要是走了,他一个人咋办?喝风屙烟?”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尾音微微抖了一下。

  李山河没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你爹以前不这样。”杨桂兰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惊着什么人,“他以前爱说话,爱笑。干活回来,老远就能听见他在巷口跟人说话。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心里有数。”

  她停了很久,李山河以为她说完了。

  “有一年,我害病,躺在炕上起不来。他想给我买点好吃的,手里没钱,就去沟里打酸枣,背到公社去卖。走了二十里路,卖了八毛钱,买了一斤红糖,两个梨。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脚上磨了两个大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跟我说,等日子好了,在咱院子里栽一棵枣树,结的枣子给我留着,谁也不给。”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湿湿地响了一下。不是哭,是抿嘴唇的声音。

  李山河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皮粗拉拉地磨着脸,有点疼。

  “妈。”

  “嗯。”

  “明天礼拜一,我去上学。”

  杨桂兰没应。

  过了很久,久到李山河以为她睡着了,黑暗里传来一个字。

  “好。”

  ---

  天亮了。

  阳光从窑洞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金黄。灶房里有粥香,玉米面糊糊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柴烟,闻着暖。

  李山河从炕上爬起来,把那件缝好的布褂子穿上。杨桂兰昨晚上缝的,针脚密密的,黑线在白布上走得齐齐整整,像田垄。

  他抱着字典走出窑洞。

  院子里,阳光很好。黄土院墙矮矮的,墙头上蹲着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他。墙根底下的韭菜冒出来一拃高,绿莹莹的,叶尖上挂着露水。老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在蓝天上,像用墨笔勾的。

  父亲蹲在枣树底下。

  他每天都是这样,天一亮就蹲在那里,在地上画圈。今天也不例外。他穿着一件黑棉袄,棉袄上破了好几个洞,棉花从洞里翻出来,被露水打得发灰。他的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画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李山河走过去,蹲在父亲旁边。

  “爹。”

  李德厚没抬头,手指继续在地上划。画的是圈,大大小小的,一个套一个,像水面上泛开的涟漪。

  李山河看着那些圈,没说话,把字典放在膝盖上,翻开到那一页。那个红笔圈出来的“人”字还在,圈是歪的,字是正的。

  他看了几秒钟,合上字典。

  “爹,你看。”

  他用食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人。”

  一撇,一捺。

  字不大,但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往下刻,笔画深深地嵌进黄土里。

  李德厚的手停了。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地上那个字。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瞳孔像是蒙了一层灰。他看了很久,久到李山河以为他没看见。

  然后,他伸出手指。

  那根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黄土,骨节粗大,微微发抖。他把手指按在黄土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在李山河写的那个“人”字旁边,也写了一个字。

  “人。”

  笔画歪歪扭扭的,撇太长,捺太短,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手还不稳。但那一撇一捺,清清楚楚的,是个“人”字。

  李山河愣住了。

  他盯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

  李德厚写完那个字,手还停在半空中,抖着。他的嘴角流下一道口水,挂在下巴上,他没擦。他转过头,看着李山河,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沟底水潭里反射的光,一闪一闪的,抓不住。

  “爹。”李山河的声音发哑。

  杨桂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她站在窑洞口,看见了地上的两个字。

  一个端端正正,一个歪歪扭扭,并排写在黄土上,被早晨的阳光照着,影子浅浅的,笔画里嵌着金色的光。

  她把粥碗放在墙头上,走过来,蹲在父子俩旁边。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指,在黄土上,在那两个字旁边,写了第三个字。

  “人。”

  她的字不大,但很稳。一撇,一捺,撇是撇,捺是捺,不歪不斜,跟她这个人一样——看着瘦,但站得直。

  三个“人”字,并排写在黄土院子的地面上。

  一个少年的,端正有力。一个父亲的,歪斜发抖。一个母亲的,沉稳踏实。

  阳光照在三个字上,黄土的颗粒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杨桂兰伸出手,握住了李德厚的手。李德厚的手抖了一下,没缩回去。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杨桂兰的指缝。

  李山河伸出手,放在父母的手上面。

  三只手叠在一起,粗糙的,干瘦的,骨节粗大的,指甲嵌泥的,全都带着黄土的颜色,在晨光里叠成一座小小的山。

  麻雀从墙头上飞走了。

  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落在三个“人”字上面,枝丫的影子把字盖住了一半,又慢慢移开。

  杨桂兰站起来,端起墙头上的粥碗,递给李山河。

  “吃了去上学。”

  李山河接过来,粥是温的,玉米面糊糊,稠稠的,碗底沉着几块红薯。他喝了一口,烫,慢慢地咽下去。

  他把字典塞进帆布书包,把书包背在身后,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蹲在枣树底下,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三个字。他的手指伸出去,摸了摸李山河写的那个“人”字,摸了摸杨桂兰写的那个“人”字,最后摸到自己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没动。

  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玉米面,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她看着李山河,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那不算笑,但比笑还重。

  李山河转过身,走出了院门。

  土路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沙沙响。路两边的土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墙根底下有蚂蚁在爬,排成一条黑线,忙忙碌碌的。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书包里的字典硌着后背,麻绳扎的书脊隔着帆布,一下一下地顶着脊梁骨,像有人在后面推着他走。

  他摸着兜里那颗石子,圆溜溜的,凉丝丝的,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热。

  前面是北塬村小学,土坯教室,糊纸窗户,漏风的墙。

  再往前走,是更远的地方。他不知道有多远,但他在走。

  他走得慢,但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