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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选拔名单贴出来那天,走廊里挤满了人。李山河从人缝里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物理竞赛,全校五个名额,他排第三。陈晨排第一,孙浩排第二。

  他看了两遍,转过身,走回教室。陈晨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物理课本,抬起头。

  “山河,你也去?”

  “嗯。”

  “省城,去过没?”

  “没有。”

  陈晨把课本合上,放在桌上。

  “我小时候去过一回。我爸出差,带我去的。省城大,比县城大一百倍。楼高,车多,人多。”他顿了顿,“你去了别紧张。”

  “我不紧张。”

  陈晨看了他一眼。“你最好紧张一点。紧张了才能考好。”

  “你紧张吗?”

  “我紧张。但我习惯了。”陈晨把课本翻开,又合上。“省城那些学生,从小就在竞赛班泡着。咱们这种县城的,去了就是陪跑。”

  “那你为什么还去?”

  “去见识见识。看看差距有多大。”陈晨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我听周老师说,省城最好的中学,高一就把高中三年的物理讲完了。咱们高二才刚讲完力学。你说这差距怎么追?”

  “追不上也要追。”

  “对。追不上也要追。”陈晨站起来,拍了拍李山河的肩膀。“所以我不紧张了。反正追不上,就当去玩。”

  李山河没说话。他把物理课本翻开,翻到电磁学那一章。他没学过,但提前看看总没错。

  出发那天是星期四。学校包了一辆中巴车,黄色的,车身上印着“清源县第一中学”。五个学生,两个老师。物理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头发稀疏,说话慢。他坐在最前排,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皮包角磨破了。

  车开了,窗外的楼房往后退。陈晨坐在李山河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了几页,又合上。

  “山河,你带了几支笔?”

  “三支。铅笔两支,圆珠笔一支。”

  “我带五支。我爸说,有备无患。”

  “你爸还说什么了?”

  “我爸说,考不上也没关系。就当旅游。”陈晨把题集塞进书包里,靠在椅背上。“他还说,让我看看省城的学生是怎么学的。学他们的方法,回来用。”

  “你爸挺有见识。”

  “他是县城的公务员,见过世面。”陈晨转过头看着窗外。“你呢?你跟你妈说来省城了?”

  “说了。她说别乱跑,别丢东西。”

  陈晨笑了一下。“我妈也这么说。当妈的都一样。”

  开了四个钟头,车停了。周老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到了。下车。”

  李山河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椅背,站稳了。下了车,站在路上。路是柏油的,宽的,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叶子绿着。楼高,比县城的楼高得多。十层?十五层?他数不清。有的楼顶上有钟,钟是圆的,白的,指针黑的。有的楼外面包着玻璃,蓝的,亮的,能照见人影。

  他站在路上,看着这些楼。陈晨从后面走过来。

  “山河,发啥呆?走。”

  他走在前面。李山河跟在后面。路上人多,骑自行车的,走路的,推着板车的。自行车铃铛响,叮铃叮铃。有人按喇叭,嘀——,声音尖。李山河走得很慢。周老师回过头来。

  “李山河,跟上。”

  他快走了几步。

  省师范大学在城西。大门是铁的,黑漆漆的,门柱是水泥的,上面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省师范大学”。字是金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李山河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是路,柏油的,宽的,两边种着法桐,树叶子大,巴掌一样。路尽头是一栋楼,灰的,高的,窗户一排一排的,数不清。楼前面有一个花坛,圆的,里面种着月季,红的,粉的,白的。花坛旁边有一个雕像,一个人的半身像,石头刻的,下面写着字,看不清。

  陈晨站在他旁边。

  “山河,看啥呢?进去。”

  “这学校真大。”李山河说。

  “这是师范大学。全省最好的师范。”

  “比县一中大十倍。”

  “不止。”陈晨拉了他一把。“走吧,先看考场。”

  教学楼门口挂着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全省中学生物理竞赛”。字是黑的,方正,有力。李山河站在横幅底下,看了一会儿。周老师从后面走过来。

  “别看了。进去。考场在三楼。”

  楼梯是水磨石的,台阶边缘镶着铜条,铜条锃亮。李山河踩上去,鞋底磨着铜条,沙沙响。三楼走廊里人很多,他们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灰色的。说话声嗡嗡的。

  他找到考场,推开门,走进去。教室大,比县一中的教室大两倍。桌子是新的,黄的,亮的,上面没有刻字。凳子也是新的,有靠背。窗户很大,玻璃也很亮。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坐下来,把笔放在桌上。铅笔两支,一支新的,一支旧的。圆珠笔一支,林老师送的。钢笔一支,也是林老师送的。他把它们排好,铅笔在左,圆珠笔在中间,钢笔在右。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穿着省城中学的校服,蓝白色的,胸前印着“省实验中学”几个字。他看了李山河一眼,目光扫过他的蓝褂子。

  “你是哪个学校的?”

  “清源县一中。”

  “清源县?没听说过。”那个男生把目光收回去,从笔袋里掏出一支自动铅笔,在纸上划了两下。“你们县一中,每年有几个能进省赛?”

  “今年五个。”

  “五个?”那个男生笑了一下。“我们学校五十个。光我们班就八个。”

  “然后呢?”

  “没然后。随便问问。”

  李山河没再理他,把卷子扣在桌上,等着铃响。

  铃声响了。监考老师把卷子发下来。李山河先把卷子翻了一遍。力学,电学,光学,热学。他一道一道做。做到力学那道斜面题,加速度算出来是4.9。他验算了一遍,没错。继续往下做。

  旁边那个男生翻卷子的声音很大,哗啦哗啦的。李山河没抬头。把最后一道大题做完,检查了一遍。把卷子扣在桌上。

  铃声响了。他站起来,走出考场。走廊里人多,挤。有人在对答案,有人拍大腿,有人笑。他从人群里挤过去,下了楼梯。走到操场上,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

  陈晨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他走过来。

  “山河,咋样?”

  “还行。”

  “力学那道,斜面角度是30度,你算出来没?”

  “算出来了。加速度是4.9。”

  “我也是。但最后一道光学题,我可能错了。”

  “哪道?”

  “透镜成像那道。物距30,焦距10,李山河算的像距是15。但后来一想,可能是虚像。”

  “是实像。物距大于焦距,成实像。你算对了。”

  “真的?”

  “真的。我算了两遍。”

  陈晨松了口气,把水递过来。李山河喝了一口,递回去。旁边走过来一个男生,穿着省实验中学校服,正是坐他旁边那个。

  “你清源县的?你光学题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最后一道大题呢?电磁场那个。”

  “也做出来了。”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电子在磁场中做圆周运动,半径r=mv/eB,偏转角60度,时间t=πm/3eB。”

  那个男生没说话。他看了李山河一眼,转过身,走了。

  陈晨看着他走远了,转过头来。“你把他吓着了。”

  “他自己问的。”

  “省实验中学的,以为自己多厉害。”陈晨把水瓶拧上盖子。“山河,你物理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做题。每天做。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你做题。但我没想到你能跟省实验的掰手腕。”

  “还没出成绩呢。说不定我算错了。”

  周老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皮包。

  “考完了?走吧,去吃饭。”

  学校对面有一条小街,全是小饭馆。周老师带他们走进一家面馆,找了个大圆桌坐下来。他点了五碗面,五个菜。菜端上来了,炒土豆丝,炒豆芽,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茄子,一碗丸子汤。

  陈晨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

  “山河,你报BJ的大学?”

  “嗯。”

  “哪所?”

  “没定。清华或者北大。”

  孙浩把筷子放下,看着李山河。马强也看着他。周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李山河,你现在年级排名第三。清华北大,还有点距离。”他夹了一块茄子。“去年全省考上清华北大的,一共三十二个。你们县一中,一个都没有。前年有一个,去了北大。再往前,三年没有。”

  “我知道。”李山河说。

  “你知道差距就好。”周老师把筷子放下,喝了口水。“不过还有一年半,来得及。你要是能把物理竞赛拿个奖,自主招生能加分。”

  “多少分?”

  “省一等奖,加二十。国奖,加更多。”周老师看着李山河。“你这次考得不错,我看有希望。”

  陈晨把碗放下。“周老师,我呢?”

  “你也不错。但你的力学比他差一点。最后一道大题,你用了什么方法?”

  “动能定理。”

  “他用的也是动能定理。但他算得比你快。你回去多练练计算速度。”

  陈晨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

  李山河也吃完了。周老师去结账,他们站在门口等。天快黑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李山河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街对面的省师范大学。校门是铁的,黑漆漆的,门柱是水泥的。里面那栋灰楼,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有的亮,有的暗。

  他看了一会儿。陈晨走过来。

  “山河,走了。车等着呢。”

  “陈晨,你说省城的学生,每天学几个小时?”

  “我听我爸说,省实验中学的,每天学到晚上十一点。早上六点起。”

  “那跟咱们差不多。”

  “但他们有竞赛班,有专门的教练。咱们没有。”

  “所以咱们得比他们更狠。”

  陈晨看着他。“你还能更狠?”

  “能。从明天开始,每天五点起。”

  “你现在不就四点起吗?”

  “那改成三点五十。”

  陈晨没说话。他看了李山河一眼,转过身,上了车。

  李山河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楼房往后退。陈晨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物理竞赛题集,翻了几页,又合上。他把题集塞进书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山河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摸着封面缺失处毛糙的纸边。他把手指按在上面。按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省城,楼高,灯亮。车开了很久,楼没了,变成农田。农田没了,变成塬。塬是黑的,天是蓝的,星星亮着。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清华北大,去年全省三十二个名额。县一中,一个都没有。他要在剩下的一年半里,成为全县唯一。不,全省三十二分之一。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回到学校,已经半夜了。宿舍楼门锁着,门卫从传达室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把钥匙递过来。他开了门,走进去。走廊暗的,他摸着墙走。上了三楼,推开408的门。马强在打呼噜,孙浩在上铺翻了个身。他没开灯,爬到上铺,把被子盖在身上。被子是凉的,硬的。

  他把手放在胸口。天花板是黑的。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本旧字典。他把字典掏出来,翻开。纸是黄的,边角卷着。他找到“京”字。一点,一横,口,小。他把这个字看了一遍,合上字典,放回去。

  他把手放在胸口。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省城,我会再去的。不是去竞赛,是去上学。

  第二天早上,他四点起来。走到教学楼,推开教室的门。陈晨已经在了,坐在前排,手里拿着物理课本。他抬起头,看了李山河一眼。

  “山河,昨天那道力学题,你还有别的解法没?”

  “有。用动能定理也能做。”

  “你写给我看看。”

  李山河在纸上写了一遍,递给他。陈晨看了一遍,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他把物理课本翻开,继续看。李山河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英语课本掏出来翻开,开始背单词。背到第十五个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把笔放下,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他摸到“北”字。两个人背靠背。他摸到“京”字。皇帝住的地方。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把笔拿起来,继续背单词。背完五十个,把课本合上。窗外的光从黑变灰,从灰变白。走廊里有了脚步声。

  他把课本放进布包里,站起来,把凳子摆正。陈晨从前面走过来。

  “山河,省城大不?”

  “大。”

  “你以后想去不?”

  “想。”

  陈晨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了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

  李山河看着他。陈晨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孙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他看了他们一眼。

  “你俩干啥呢?大眼瞪小眼。”

  “没干啥。”陈晨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李山河把布包背上,走出教室。楼梯是水泥的,硬的,凉。他走得很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他站在操场中间,看着远处的楼。楼是白的,窗户是亮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

  他对自己说:李山河,你要考BJ的大学。陈晨也要去。你们一起去。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身体旁边。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