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是赵德柱打来的电话。门卫在教室门口喊李山河的时候,他正在做英语卷子。他把笔放下,走到门卫室。电话搁在桌上,听筒搭在旁边,里面嗡嗡响。他拿起来。
“山河?”杨桂兰的声音。哑的,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妈。”
“你爸又摔了。这回厉害,起不来了。”
李山河的手指攥着听筒。听筒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
“从台阶上摔下来的。腿使不上劲,整个人栽下去,脑袋磕在门槛上。”她停了一下。“你回来一趟。”
“嗯。”
他挂了电话。门卫看了他一眼,把电话收好,线缠在话机上。李山河走出门卫室,站在操场上。操场是土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太阳偏西了,光线从塬顶上斜着打下来。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教室,把桌上的英语卷子叠好,塞进布包里。去班主任办公室请假,班主任正在批作业,红笔夹在手指间。
“老师,我请三天假。”
“咋了?”
“我爸病了。”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把红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假条,填了,递给他。
“去吧。落下的课回来补。”
他把假条揣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到宿舍把布包背上,走出校门。街上人多,自行车铃铛响。他走快了几步,到汽车站,班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底下等。站牌是铁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上面写着发车时间,字模糊了,看不清。他等了半个钟头,班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了,窗外的楼房往后退,退着退着,变成了土墙。土墙没了,变成了塬。塬是灰的,雾是白的。他把手插进左边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摸到封面缺失处毛糙的纸边。他把手指按在上面。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门开着,窑洞里亮着灯。他走进去,杨桂兰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毛巾。李德厚躺在炕上,脸朝着墙。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胳膊细得像干柴,青筋凸起来,一条一条的。头上缠着布条,白的,额角那里渗出一片红,干了,黑红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山河回来了。”杨桂兰站起来。她把毛巾放在水盆里,水是浑的,上面漂着血丝。“你爹从台阶上摔下来,脑袋磕在门槛上。腿也不行了,站不起来。”
李山河走到炕边,蹲下来。他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伸手握了一下。凉的。他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睁开眼。
“去卫生院看了没?”他问。
“看了。卫生院的医生说,脑袋里的老伤,要拍片子。去县里拍,叫啥CT。要几百块。”她把毛巾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搭在炕沿上。“咱家没钱。”
李山河没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他想起卖羊的那天,杨桂兰从镇上回来,把钱一张一张地铺在炕上,一块的七张,五毛的四张,两毛的六张,一毛的十张。二十块二毛。交了学费,剩的寄回来当生活费。他口袋里还有十二块,是工地上挣的,苏小晚借给他一块,他没还。他口袋里一共十三块。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些钱,摸着那本旧字典。他把手拿出来。
“我去借。”他说。
“借谁的?”
“赵大江。他在镇上打工。”
杨桂兰没说话。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李德厚。李德厚翻了个身,脸转过来。眼睛睁开了,看着李山河。他的眼睛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他看着李山河,嘴动了几下。
“山……河……”两个字。从嗓子底下挖出来的。李山河听清了。他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手凉,骨节硌人。他握了一下,松开。
“爸,我带你去县里看病。”
他爹的嘴又动了几下。听不清。
第二天一早,李山河去找赵大江。工地门口,搅拌机在转,轰隆轰隆的。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赵大江推着车出来,车上摞着砖。赵大江看到他,把车停下。
“山河?你咋回来了?”
“我爸摔了。要去县里拍片子,要几百块。你借我点。”
赵大江没说话。他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里。手是红的,冻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走到简易房那边,过了一会儿,拿出几张钱,递过来。十块的三张,五块的一张,两块的两张。四十四块。
“就这些了。刚发的工钱。”
李山河把钱接过来。钱是湿的,被汗浸过。他把钱叠好,放进口袋里,跟那本旧字典放在一起。
“哥,谢谢你。”
“谢啥。”赵大江把手套戴上,推着车走了。车轮陷在泥里,他咬着牙推,车动了。泥溅在他裤腿上。
李山河回到家,杨桂兰已经把李德厚扶起来了。他爹坐在炕沿上,腿耷拉着,脚够不着地。头上缠着布条,白的,额角那片红更大了。杨桂兰给他穿鞋,鞋是旧的,鞋底磨穿了。李山河蹲下来,把鞋给他爹穿上。鞋口窄,脚趾头挤了一下。他爹的脚也是凉的。
班车上人多。李山河扶着李德厚坐在最后一排。他爹靠着窗户,头歪着,嘴微微张着。车开了,窗外的塬往后退。李德厚看着窗外,嘴动了几下。李山河凑过去听。
“塬……”一个字。他爹在说塬。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画了一道沟,又画了一道梁。李山河把手放在他爹手上。手停了。
到县医院的时候,快中午了。医院是栋四层楼,白的,门口挂着牌子,“清源县人民医院”。李山河扶着他爹走进去。里面人多,走廊里挤着,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长椅上。消毒水味呛鼻子。他挂了号,排队等了半个钟头,轮到他们。医生是个男的,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他看了看李德厚头上的伤,用手按了按他的腿。
“这腿多久了?”
“好几年了。”李山河说。
“脑袋呢?”
“也是好几年。从塬上摔下来摔的。”
医生把李德厚的裤腿卷上去,膝盖肿着,青紫色。他按了一下,李德厚没反应。他又按了一下,李德厚的腿动了一下,嘴咧了一下。
“做个CT。看看脑袋里的情况。腿也要拍片子。”
“多少钱?”
医生在处方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他。“CT二百二,片子八十。总共三百。”
李山河把处方接过来。纸是白的,上面印着字。三百块。他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摞在一起。数了一遍。五十七块。他把钱叠好,放回去。站在诊室里,没动。
医生看了他一眼。“钱不够?”
“不够。”
医生把处方拿回去,放在桌上。他看了李德厚一眼,李德厚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医生把目光收回来。
“先拍个普通片子,看看腿。脑袋的事,以后再说。”
他重新开了一张处方。李山河接过来,扶着李德厚走出去。交钱的地方排队,他把钱递进去,换了一张收据。拍片子的地方在一楼拐角,门口坐着几个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扶着。等了半个钟头,叫到李德厚的名字。李山河扶他进去,把他放在台子上。技师是个年轻人,让他出去等着。门关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李德厚还躺在台子上,技师把他扶起来。李山河进去扶他出来。
片子要等一个钟头。李山河扶着他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长椅是木头的,硬,凉。李德厚靠着墙,眼睛闭着。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有个小孩在哭,声音尖,他妈哄他,越哄越哭。李山河把手插进左边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摸着那些卷起的页角。他把手指按在上面。
片子出来了。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黑白的,能看见骨头。膝盖那里有一块白的,裂了。医生指着那块白的。
“骨裂。不严重,养着就行。别让他走路,别用力。”他把片子取下来,递给李山河。“脑袋的事,还是得做CT。这次不做,以后也得做。老伤,拖不得。”
李山河把片子接过来。片子是凉的,边角割手。他把片子卷起来,用皮筋箍住。扶着李德厚走出医院。街上太阳刺眼,他眯了一下。他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李山河扶着他,走一步,停一下。到汽车站的时候,班车还没来。他扶着李德厚站在站牌底下,他爹靠着站牌,腿抖着。
“爸,再等几天。我凑够钱,带你再来做CT。”
他爹没说话。他的眼睛看着远处。远处是塬,灰蒙蒙的。他的嘴动了几下。
“塬……塬……”一个字。李山河听清了。他把手插进左边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摸着那些卷起的页角,摸着那些粘过的裂口。他把手指按在上面。他爹的手从身体旁边抬起来,伸出去。手指在空气里画着,画了一道沟,又画了一道梁。
班车来了。李山河扶着他爹上车。坐在最后一排,他爹靠着窗户,头歪着。车开了,窗外的塬往后退。李德厚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画着。李山河把手放在他爹手上,手停了。车颠了一下,他爹的头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凉的,硬的。他没动。他坐在那里,让他爹靠着。窗外的塬灰蒙蒙的,沟一道一道的,从塬顶上劈下来。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到家的时候,杨桂兰站在门口。她看到李德厚头上的布条,没说话。她走过来,扶着李德厚进去。李山河跟在后面。他爹坐在炕沿上,杨桂兰给他脱鞋。鞋是旧的,鞋底磨穿了。她把鞋放在炕边,把被子给他盖上。李德厚躺下来,眼睛闭着。杨桂兰把毛巾在水盆里涮了一下,拧干,搭在他额头上。
“多少钱?”她问。
“片子八十。CT没做,钱不够。”
“差多少?”
“二百多。”
杨桂兰没说话。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李德厚。他额头上的布条又渗出血了,一小片,红的。她把毛巾拿起来,把布条解开,露出伤口。伤口在额角,一道口子,不长,但深,皮肉翻着,能看到里面白白的骨头。她用毛巾擦了一下,李德厚没动。她把新布条缠上去,缠得紧了些。李山河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手上缠着布条,布条被针扎了好几个眼,黑黑的。她把那根手指藏在手心里。
“妈,我去挣钱。”
“你好好读书。钱的事,妈想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
杨桂兰没说话。她把毛巾放在水盆里,水浑了,上面漂着血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灶台边。锅里的水开了,白气冒起来。她把玉米面撒进去,用筷子搅。
李山河从口袋里掏出赵大江借给他的四十四块钱,放在炕上。又把口袋里剩下的十三块掏出来,也放在炕上。五十七块。他把钱摞好,用皮筋箍住,塞在枕头底下。
“这是赵大江借的。四十四块。”
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筷子放在锅盖上,转过身来。
“你赵大江也不容易。在工地上搬砖,挣那几个钱。”
“嗯。”
她没再说话。把糊糊盛出来,一碗,放在炕沿上。李山河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喝完了,把碗放在炕上。走到炕边,把他爹额头上渗血的布条又紧了紧。他爹没睁眼。他把手放在他爹手上,握了一下。凉的。他把手缩回去,放进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他把手指按在上面,按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他坐班车回镇上。车上人多,他站在过道里,手抓着吊环。吊环是塑料的,裂了,硌手。窗外的塬灰蒙蒙的。他把手插进左边口袋里,摸着那本旧字典,摸着那些卷起的页角,摸着那些粘过的裂口。他想起医生说的话,“脑袋的事,还是得做CT。拖不得。”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身体旁边。车颠了一下,他扶住椅背。窗外的沟一道一道的,从塬顶上劈下来。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