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阁 - 2026最新小说

翻页 夜间
首页 > 都市娱乐 > 塬上人家

   biquge.hk八十年代初,入秋的北塬村,天还没亮透。

  黄土塬上的风从沟壑里灌进来,裹着柴烟味和牲口棚里的粪草气,刮在人脸上像砂纸蹭过。沟边的老槐树叶子早黄了大半,被风一卷,哗啦啦落进深沟里,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李山河睁开眼的时候,土坯房顶的苇箔缝隙里透进来一线青白的光。

  屋里冷得很。土炕上铺的那张旧苇席早就磨得发亮,炕席底下垫的麦草硬邦邦地硌着骨头。他翻身坐起来,裂了口子的布鞋在脚边找了半天才套上,左脚那只鞋帮子已经快跟鞋底分家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脚后跟。

  灶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响动,玉米碴子的香味混着柴烟从门缝里挤进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山河,起了没?吃了饭好上学去。”

  母亲杨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李山河应了一声,从炕上摸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褂子套上。褂子短了一大截,袖口磨成了毛边,手肘处补了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碎布,是他自己去年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趴了一排黑虫子。

  他走出里屋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院子角落看了一眼。

  父亲李德厚果然已经蹲在那里了。

  深秋的早晨,地上落了一层白霜。李德厚只穿着一条单裤和一件破棉袄,棉袄的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被露水打得发黑。他蹲在院墙根底下,枯瘦的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声音低得像沟底的风声。

  他面前的黄土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圈圈和线条,一层叠着一层,像小孩的涂鸦,又像是什么人看不懂的鬼画符。

  “德厚,回屋吧,地上凉。”杨桂兰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李德厚没抬头,甚至连眼珠都没转一下,依旧蹲在那里画他的圈。

  杨桂兰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把粥碗放在院墙上一块凸起的砖头上,转身进了灶房。她的背影在柴烟的雾气里显得又瘦又小,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李山河走过去,把那碗粥端起来,蹲在父亲身边。

  “爹,喝口粥。”

  李德厚的手指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空洞洞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一瞬,他就又低下头去,继续在地上画着那些谁也看不懂的线条。

  李山河没再说话,把粥碗轻轻放在父亲手边,转身去灶房端自己的那份。

  灶房里,杨桂兰正往粗瓷碗里舀粥。锅里的玉米碴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红薯叶子,算是添了点颜色。灶台边的黑瓦盆里搁着两个玉米面馍,黄得发黑,硬得像石头。

  “妈,你吃了没?”李山河问。

  杨桂兰笑了笑,把碗推过来:“吃了,你快吃,一会儿迟到了先生又要骂。”

  李山河没信。他知道母亲的“吃了”是什么意思——把锅里剩下的那点粥底子涮一涮,兑上半碗水,就是一顿。他不拆穿,接过碗坐下来,掰开一个玉米面馍泡进粥里,稀里呼噜地往嘴里扒。

  馍渣沾在嘴角,他用袖子一抹,站起来背起那个帆布书包。书包是父亲还清醒的时候买的,军绿色,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背带断过两次,用麻绳接上,打了个死结。

  “妈,我走了。”

  “路上别跟人起争执。”杨桂兰追到院门口,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眼睛往院墙根的方向瞥了一眼。

  李山河没回头,脚步顿了一下,算是应了。

  北塬村的土路坑坑洼洼,昨夜的霜化了又冻,踩上去又硬又滑。路两边是干打垒的土坯院墙,墙头上长着枯草,有几户人家的鸡窝搭在院墙外面,公鸡扯着嗓子打鸣,声音在黄土塬上传得老远。

  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要经过那棵老槐树。老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条街,树下是村里人闲了蹲着聊天的地方。这会儿早晨,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从树下过。

  李山河低着头走路,眼睛盯着自己裂了口的鞋尖,尽量不跟任何人打照面。

  但有些东西是躲不过的。

  “哎哟,看看这是谁来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像是早就等着他似的。

  李山河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加快,就有两个人从岔路口蹿出来,一前一后堵住了他的去路。

  前面那个叫赵小军,十五六岁的年纪,比李山河高半个头,穿着一件半新的军绿色褂子,脚上蹬着黑布鞋,干干净净的,一看家里就殷实。他爹赵金贵是村里最早买了拖拉机的,在村里说话嗓门最大,连村长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后面那个是赵小军的跟班,叫刘二蛋,瘦得像根麻秆,脸上总挂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赵小军,让开。”李山河站住了,声音不高不低。

  “哟,脾气还挺大。”赵小军歪着嘴笑,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说李山河,你爹今天又蹲沟边画圈呢?听说昨天晚上在沟边蹲到半夜,你妈喊了好几声都不回去,是不是又在跟鬼说话呢?”

  刘二蛋在后面笑出了声,笑得像杀猪似的。

  李山河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他没吭声,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赵小军往左跨了一步,又堵住了路。

  “急什么?我问你话呢。”他凑近了些,脸上带着那种欺负人时特有的兴奋,“你爹那个傻子,昨晚上是不是又犯病了?村里人都说,你家那个傻子爹是让山神爷把魂勾走了,你妈还守着个傻子过,啧啧啧——”

  “赵小军。”李山河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对方,“让开。”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赵小军被他看得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沟底的水潭,看不见底。

  但这种愣神只持续了一秒钟。赵小军回过神来,脸上挂不住了,伸手就推了李山河一把。

  李山河没站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黄土路上。书包带子断了,帆布书包摔在地上,里面唯一的一本语文课本和一个铁皮铅笔盒掉了出来,铅笔盒摔开,里面那截铅笔头滚出去老远。

  “哈哈哈——”刘二蛋笑得弯了腰,“摔了个狗啃泥!”

  有几个路过的孩子围过来看,没一个上前拉一把的。有个小点的孩子想过来,被旁边的大孩子拽住了,摇摇头,那孩子就又缩回去了。

  北塬村就是这样。谁家出了个疯子傻子,那一家子就是全村的笑料,连带着那家的孩子也是所有人可以随意欺负的对象。没人会为了一个傻子的儿子得罪赵小军,得罪了赵小军就是得罪他爹赵金贵,得罪了赵金贵,以后在村里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李山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裤腿磕破了,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黄土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没看膝盖,蹲下来一个一个把课本和铅笔盒捡起来,把断了带子的书包夹在腋下。

  赵小军见他这副窝囊样,更来劲了,弯腰从地上抠起一块土坷垃,朝李山河身上扔过去。

  土坷垃砸在李山河的后背上,碎成粉末,黄土溅了一身。

  “傻子儿子!傻子儿子!”刘二蛋拍着手喊,嘴里像唱戏一样念叨,“老子傻,儿子怂,一家子窝囊废,一辈子翻不了身——”

  又有几块土坷垃飞过来,砸在李山河的肩膀上、胳膊上、后脑勺上。碎土钻进他的头发里,顺着领口落进去,又凉又硌。

  李山河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裂了口的布鞋,看着鞋面上落的黄土,看着膝盖上那一片混着血的黑红色。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的断头,攥得紧紧的,指尖几乎要刺进掌心里。

  他想打回去。

  他想冲上去,一拳砸在赵小军那张欠揍的脸上,把他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地揍,直到他再也喊不出“傻子儿子”这四个字。

  但他不能。

  他爹是村里人眼里的疯子、傻子,他要是打了赵小军,赵金贵就会来找他家的麻烦。赵金贵在村里说得上话,能让他家的地分到最差的,能让村里的电工掐了他家的电,能让所有人更变本加厉地欺负他妈。

  他不能给他妈惹麻烦。

  他只能忍着。

  “赵小军,快走快走,一会儿上课迟到了,先生打板子。”刘二蛋玩够了,拽了拽赵小军的袖子。

  赵小军又啐了一口唾沫,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出去几步还回头喊了一声:“李山河,回去告诉你那个傻爹,别在沟边画圈了,跟个鬼似的,吓着过路的人!”

  笑声远了。

  围观的孩子也散了。

  黄土路上只剩下李山河一个人,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浑身沾满了黄土和土坷垃的碎末。

  他站了很久,才弯下腰,把地上那截铅笔头捡起来,塞进书包,夹在腋下,一步一步朝学校走去。

  身后,北塬村的炊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像这个家里怎么拢都拢不住的那点热气。

  ---

  学校在塬上的公社大院里,从北塬村走过去要半个钟头。李山河到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过了,他站在教室门口喊了声报告,教语文的张先生戴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迟到,也没问他裤腿上为什么有血,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摆摆手让他进去。

  张先生不喜欢他。不是因为李山河调皮捣蛋,恰恰相反,李山河是班上成绩最好的,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但张先生不喜欢他爹是个傻子,不喜欢他穿得破破烂烂坐在教室里,觉得他拉低了整个班级的体面。

  “有些人啊,成绩好有什么用?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龙生龙,凤生凤,傻子的儿子——”张先生上课的时候,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意味深长地扫了李山河一眼,没把后半句说完,但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过来,比说了还让人难受。

  李山河低着头,手里的铅笔头在课本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圈。

  画着画着,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些圈,又想起了什么,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

  放学的时候,李山河没有跟同路的孩子一起走。他一个人沿着沟边的土路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瘦瘦的一条,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树枝。

  路过沟边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爹以前就是在这里,给地质队带的路。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李山河记得很清楚——那年他十二岁,秋天,跟现在差不多的时节。地质队来了七八个人,开着两辆绿皮卡车,说是要在塬上勘测什么矿藏。北塬村周围都是沟沟壑壑,地形复杂得很,地质队的人拿着地图看了半天也摸不清路,就托村长找个熟悉地形的村民带路。

  村长找了几个人,人家都不敢去,说塬上的沟太深,怕出危险。后来有人提了一嘴,说李德厚以前在山上放过羊,哪条沟哪道梁都熟,要不让他去。

  李德厚去了。

  他带着地质队在塬上走了半个月,翻了好几条深沟,爬了好几道陡梁。回来的时候人还好好的,还给李山河带了一块地质队给的压缩饼干,用油纸包着,一点都没碎。

  可是过了不到一个月,李德厚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晚上不睡觉,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后来开始在地上画圈,用手指头在土里划来划去,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再后来,他就再也不认识人了——不认识杨桂兰,不认识李山河,不认识村里的任何人。

  有人说他是被沟里的瘴气冲了,有人说他是撞了邪,也有人说他本来脑子就不灵光,这一趟累傻了。但最主流的说法是——李德厚本来就是半个傻子,以前看着正常,那是没犯病,现在犯病了而已。

  “我就说嘛,正常人谁会去给地质队带路?那塬上的沟多深啊,摔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到,正常人谁去?”

  “可不是嘛,他本来就不太对劲,你看他家那个穷酸样,哪个正经人家过成那样?”

  “可怜了杨桂兰,守着个傻子过一辈子,这辈子算是完了。连带着那个小傻子,以后哪个姑娘敢嫁给他?”

  这些话,李山河听了一遍又一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从不辩解。不是不想,是没用的。在村里人的眼里,他爹是傻子,他就是傻子儿子,他说什么都是放屁。

  他只是每天放学后,都会来这棵老槐树下站一会儿。

  这是他爹清醒之前,最后的正常记忆。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杨桂兰在灶房里忙活,铁锅里的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看见李山河进来,她习惯性地先看他的脸色,然后目光落在他膝盖上那块破了皮的伤口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问出口。

  问了又怎样?问出来,无非是母子两个人都难受。

  “去洗洗,一会儿吃饭。”她转过身去搅锅里的稀饭,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李山河应了一声,放下书包,拿着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蹲在院子里洗膝盖上的泥和血。水凉得刺骨,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吭声,就那么一瓢一瓢地冲,直到黄土和血痂都冲干净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洗完膝盖,他下意识地往院墙根看了一眼。

  他爹不在那儿。

  李山河愣了一下。他爹的习惯他太清楚了——每天天一亮就蹲到院墙根画圈,天黑了才被母亲拉回屋,吃饭的时候端一碗粥蹲在那儿吃,吃完继续画,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可现在天都快黑了,院墙根底下没人。

  “妈,我爹呢?”

  灶房里的杨桂兰没回答,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响起来,带着点心不在焉的慌乱。

  李山河心里一紧,站起来就往院墙根走。

  他爹蹲的那块地方,黄土上画满了圈圈和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跟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线条看起来比平时规整了很多,不再是一团乱麻似的涂鸦,而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的线,有长有短,有直有弯,有的地方还画了实心的圆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李山河蹲下来,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几秒钟,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乱画的。

  这些线条——它们有方向,有比例,有标注。那些实心圆点排列得整整齐齐,间距几乎一模一样。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弯的角度、弧度,不像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随手画的,而像是一个有明确目的的人,在反复确认什么。

  他的心开始砰砰跳。

  “爹?”他站起来,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

  他又出了院门,往沟边找。

  最后在沟边的土坡上,他找到了他爹。

  李德厚蹲在坡顶上,面前是一块被踩得光秃秃的黄土台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他还在画,手指在黄土上一笔一划地刻着,动作很慢,但每一笔都稳得出奇。

  李山河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低头去看他画的东西。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线条不是涂鸦,是一张地图。是北塬村周围的地形图——哪条沟,哪道梁,哪个坡,全都画得明明白白。甚至有些地方,还特意标注了特殊的记号,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密码。

  而在这张“地图”的正中央,那个位置——李山河瞪大了眼睛——那个位置,是北塬村东南方向三里外的一条深沟,叫野狼沟。村里人从来不去那个地方,因为沟太深,路太险,据说解放前有人进去过,再也没出来。

  李德厚在地图上那个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实心圆点,圆点旁边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艰涩,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拼尽全力写出来的。

  李山河凑近了看,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土,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辨认出来。

  “山河……来……”

  他的手猛地顿住了,指节微微发颤。

  “爹?”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哑。

  李德厚的手指停住了。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双眼睛,在三年多以来第一次,不再是空洞洞的。

  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亮着,像一盏在风里摇晃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李德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太哑,被沟底灌上来的风吹散了。

  李山河没听见他说什么,但他看见了父亲的眼睛。

  那里面,有清醒的光。

  李山河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指。那根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黄土,骨节粗大,却抖得厉害。

  “爹。”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李德厚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山河,爹……没疯。”

  风从沟底灌上来,卷起黄土,迷了人的眼睛。

  李山河没动,他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张用黄土画成的地图,盯着地图中央那个重重的实心圆点。

  夕阳落下去了,北塬村沉入了一片灰蓝色的暮霭里。

  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只有风吹着沟边的老槐树,哗啦啦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