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凌晨四点，我又梦见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就不睡了，正好写点东西。今天是你搬走的第165天，我数着日子过的，像囚犯在墙上刻正字，一眼望不到尽头。

　　恹恹，你记得吗？最开始，是你追的我。

　　你大概不知道，我一直记着。十五岁的我，留着短发，不爱说话，总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喜欢我，更没想到会是这么漂亮的你。

　　是你先靠近我的。那天课间，你转过身来，借我的笔。你笑着说：“同学，你这支笔真好看，能借给我吗？”我递给你，你接过去握在手里，转了几圈，又笑了。从那以后，你总是找我借各种东西，借笔，借橡皮，借本子。后来你告诉我，那些都是借口，你就是想多看看我。

　　是你先等我放学的。你在校门口站着，假装在等人。我推着自行车出来，你便拦住了我，说什么顺路，要一块走，可是恹恹，你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你绕了半个城，陪我走了四个月。

　　是你先牵我手的。雨天，我们挤在一把伞下，你忽然握住我的手，说：“我怕打雷”。可那天压根就没有打雷。你掌心出了汗，比我还要紧张。我低头看你的手，又白又细，扣在我指缝间，我不敢动，怕你松手。于是你就那样牵了我一路，脸比晚霞还红。

　　十五岁的秋天，你站在我面前，长发遮住半张脸，你说你喜欢我，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怕不是听错了，愣在那里不敢说话。你就又重复了一遍，见我还是无动于衷，你眼里便有了泪，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你，将你圈进怀里。

　　我说：“我也喜欢你。”

　　后来的日子，我像个被上天眷顾的傻子。你总爱把课本堆得高高的，躲在后面偷吃零食。我坐在你侧后方，假装看黑板，其实一直在看你。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可爱，像只小仓鼠，腮帮子鼓鼓的，发现我在看你，会瞪我一眼，然后偷偷递给我一颗糖。

　　你是我见过最娇气的女孩子。怕黑，怕冷，怕打雷，怕小虫子。每次下雨打雷，你都要给我发消息，撒着娇说你害怕，我就挂着电话陪你，在电话里给你唱歌，哄着你直到睡着。你的呼吸很轻，熟睡后偶尔会咂咂嘴，像在梦里吃到了好吃的，我舍不得挂断电话，就那样听着你的呼吸声，听一整夜。

　　晚自习停电的那晚，整栋楼都在欢呼。我拉着你跑到教学楼后面的梧桐树下，月光映照在你身上，我没忍住摸了你的长发，你没有躲，只是低下头，耳朵红红的。我鼓起勇气吻了你的额头，你的睫毛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那时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要爱这个女孩一辈子。

　　高考结束后，我们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拥抱。你哭的稀里哗啦，说怕去不同的城市，我拍着你的背，告诉你没关系，异地过后，就是一辈子。你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红的，突然笑了：“安慰我，自己却在哭。”我才察觉到眼角的湿润，原来我也哭了。两个刚成年的女孩，在这洒满夕阳的教室里，又哭又笑，傻得要命。如今想来，那些稚嫩的爱与甜蜜，才是青春电影里最美好的片段。

　　异地恋四年，车票攒了一摞又一摞。每次火车站分别，你都红着眼眶不想让我走。一次你来我的城市看我，正巧赶上暴雨，火车晚点了七个小时，你在候车室等了整整一夜，分明已经疲惫，见到我却笑着说：“只要能见到你，等多久我都愿意。”我们挤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许下一个个誓言。毕业后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养一只狗，阳台上种满花。

　　每次见面你都喜欢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我好想你”。你的长发总是乱糟糟的，我就帮你梳。你坐在床边，我站在你身后，拿着梳子一缕一缕地梳，生怕弄疼你。你说以后我必须天天帮你梳头，我说好，梳一辈子。

　　骗你的，一辈子哪够啊。

　　同居以后，我才知道我的公主有多难伺候。你早上起不来床，我就提前半小时起来给你做早餐，然后一遍遍地叫你，你总是哼哼唧唧地把脸埋进被子里，说再睡五分钟。你不爱吃青菜，我只好变着法子把青菜藏进肉丸里，饺子里。你生理期痛得直哭，我就给你揉肚子，热水袋换了一个又一个。你每次都说下辈子不要做女人了，我说那下辈子你变成男人来爱我，我还做你的女人。

　　我们吵架的时候，你总是嘴硬，错了也不肯承认。有一次吵得很凶，你摔门出去，我坐立不安，满世界找你。最后在小区花园里的长椅上找到了你，你穿着单薄的睡衣，哭得像个小孩。我蹲下来抱住你，吻你的额头，说：“恹恹，我们回家。”你打了我几下，说我好讨厌，然后把脸埋进我怀里，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我说回家给你煮面吃，你说要加两个蛋。

　　后来我们养了一只金毛，你唤它丫丫。它最喜欢趴在你脚边，看你梳头，听你吩咐。我们周末会带上它一起逛超市买菜，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永远。

　　可是恹恹，说好的一辈子，怎么短到就只有十一年呢？

　　你提分手那天，我在厨房做饭，你走进来，站在我身后很久没有说话。我回过头，看见你嘴唇在抖。我关了火，问你怎么了。你说：“我们分开吧。”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油烟机盖过去。开玩笑吧。我笑着问你：“又在闹什么别扭？”你又重复了一遍，不像玩笑话。这一次，眼泪掉了下来。我看着你流泪，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

　　“菜糊了。”我痛到连呼吸都要很用力，恹恹，你有察觉到吗？或许有吧。我问你不爱我了吗，你摇头，我问你外面有人了吗，你也摇头。那我就不明白了，我问你为什么，你告诉我，你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

　　原来我们走的这十一年，穿越整个青春，翻过无数座山，最后挡在面前的，居然是我生而为女人这件事。我没办法给你的那张结婚证，在那一刻全都变成了原罪。

　　你想要一场盛大的婚礼，想要孩子，想要父母骄傲的招待宾客，想要一个得体，不用被质疑的身份，过年不再编织一个关于“男朋友”的谎言，想要一个被所有人祝福的家庭。这些，我都给不了。我唯一能给的，就是放开手，让你走。

　　恹恹，我败给了你心底那个想要“正常”的声音。

　　我只是个女人。和你一样的女人。

　　你搬走那天，我请了假没去送你，我怕我会跪下来求你，怕我会做出让你为难的事。我站在远处，看着你把行李一件件放进出租车里，你回头望了一眼我们的家，便走了。我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悲痛到蹲在路边哭，我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十一年的感情，也可以在一个下午就搬空。

　　恹恹，你走后很久，我都不愿意拉开你那一侧的窗帘。被套我一直没洗，上面还残留着你的味道。偶尔半夜醒来，我会下意识伸手去搂你，搂到的却只是一团空气。

　　后来我翻出以前的日记，找到你给我写的第一封情书。那是你偷偷塞进我书包里的，用粉色的信纸，折成千纸鹤的形状。上面写着：“我喜欢你笑意盈盈的样子，喜欢你穿校服的样子，喜欢你望向我时那动人的神情。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可以吗？”

　　恹恹，我同意了啊，十五岁的我就同意了，可为什么到了二十六岁，你却反悔了呢？

　　丫丫你没带走，它总趴在门口等你，一趴就是一整天。有时我下班回来，它会突然竖起耳朵冲到门口，看到是我，又耷拉着尾巴走开。它不懂，为什么妈妈不要它了，我也不懂，为什么你突然就不要我了。

　　上个月，朋友发来你订婚的消息。照片里你挽着一个男人，长发烫卷了，披在肩上，笑得温柔端庄。一袭红裙，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你的手搭在他臂弯，纤细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亮得刺眼。他很高，肩很宽阔，你靠在他肩头刚刚好。我又想起你以前靠在我肩上的样子，我得微微侧身，你才能靠得舒服。我的肩膀没有他宽，我的手没有他大，我的一切都不如他——除了爱你这件事，我比他多了十一年。

　　可是十一年，竟然输给了一张红色证书。

　　我还是忍不住想，他知不知道你怕黑？知不知道你生理期第一天最疼？知不知道你睡觉要抱着东西？知不知道你最爱吃西瓜？知不知道你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你说“随便”的时候就是希望对方来拿主意？知不知道你哭的时候不要讲道理，只要抱着你就好了？

　　这些，我用了十一年才学会。而他，不用学。他只需要站在那里，是个男人，就足够了。

　　我好痛啊，恹恹，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痛，是一点点蔓延的。像被人慢慢掏空五脏六腑。我走在路上会突然想起你，想起你挽我胳膊的样子，然后蹲在路边哭。我去超市看到你爱喝的酸奶，下意识拿了两盒，反应过来又放回去，手都是抖的。我半夜醒来喊你的名字，喊了两声没人回应，才想起来你走了。

　　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恹恹，婚礼那天，我会去的。我会穿上得体的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会站在角落里，远远看着你成为别人的妻子。我会看着你走过红毯，看着你说“我愿意”。我会笑着鼓掌，和所有人一起祝福你，然后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攒了这么多天的眼泪，一次流干净。

　　如果来生还能遇见，希望你能像这辈子一样，笑着走向我，说一句“我喜欢你”。而我会回答——

　　“我也是，从第一眼开始。”

　　恹恹，谢谢你给我的这十一年。

　　此后，一别两宽。

　　我的未来里，没有你了。

　　公主，你终于如愿住进了城堡。

　　愿再见，愿再也不见。

　　——写于你订婚后的第七个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