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窗外的蝉鸣突然断裂,像被无形的手掐碎在喉咙里。
风穿过老樟树的枝桠时发出呜咽,裹着梅雨季的湿气往骨头缝里钻。路明非盯着天花板那张摇摇欲坠的蛛网,蛛丝上悬着的灰尘在穿堂风里晃悠,像谁用指尖悬着的沙粒。
这场景适合拍恐怖片——主角洗了场冻到灵魂出窍的澡,发现连张能躺的床都没有,最后饿死在空房子里。
墓碑上大概会刻着:“这里躺着个衰仔,死因是洗澡没热水,睡觉没床铺。”
“算了算了,总比敲开柳淼淼家的门被当成变态强。”他抓起椅背上的干T恤。
布料摩擦湿冷皮肤的瞬间,激得他一哆嗦。
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爬到后颈,像有群细小的虫子在迁徙。
“大不了坐着熬到天亮,就当重温高考前夜的滋味了。”
可这滋味里多了点东西,比冷水更凉,像块冰疙瘩堵在胸口。
化不开,也咽不下。
他拉开衣柜门,霉味“呼”地涌出来,直冲鼻腔。纸箱上的灰白霉斑像撒了层过期奶粉,又像谁抖落了发霉的面包屑。指尖按下去,纸壳软得像泡发的馒头,轻轻一戳就塌出个洞。
最上面的纸箱打开时,灰尘腾起小漩涡。
他连连咳嗽,看见被角绿得像青苔,摸上去黏糊糊的,仿佛刚从沼泽里捞出来的抹布。
“得,这玩意儿拿去生化危机片场都不用化妆,直接能当道具。“路明非捏着鼻子把纸箱推回去。
衣柜门合上时震下几块墙皮,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像有条小蛇顺着脊椎爬。
客厅的折叠沙发积着层灰,扶手磨出网眼,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像放了半个月的面包。他往沙发上一躺,弹簧发出“吱呀”的惨叫,像是要从破洞里弹出来扎屁股。
路明非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哼起跑调的《水手》:“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尾音被沙发的吱呀声吞没,活像只被掐了脖子的鸭子。
窗玻璃上的雨痕弯弯曲曲,倒像幅歪歪扭扭的户型图,指向柳淼淼家的方向。
去借三件套?
或者......借宿?
幻想里,柳淼淼穿着小熊睡衣开了门,发间别着兔子发卡。暖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株刚浇过水的含羞草,轻轻一碰就会缩起来。
“进来吧,客房收拾好了。”她说话时睫毛颤巍巍的,像停着只蝴蝶。
画面突然跳帧——他和她挤在一张床上,中间能塞下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柠檬香,枕头套上的小熊图案正对着他做鬼脸。
“靠!路明非你脑子被冻傻了还是被霉味熏糊涂了?”他猛地坐起来。
沙发弹簧又发出一声惨叫,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急如撒豆。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冷水澡的寒意还没散,又有点燥热顺着脊椎往上爬。
“同床共枕?你怎么不直接幻想娶了人家?”他对着空气挥了挥拳。
却结结实实地打在膝盖上,疼得龇牙咧嘴。
沙发弹簧硌得他后背生疼,留下一个个菱形印子。路明非蜷成只猫似的,迷迷糊糊沉进梦里。
柳淼淼举着热牛奶站在晨光里,小熊睡衣的绒毛上缀着细碎的光。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杯沿,场景就换成了图书馆——陈雯雯翻书的指尖泛着金光,苏晓樯的书包“啪”地砸在桌角:“又抄作业?路明非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海水漫上来时,绘梨衣的红发正烧得像团火。她递来的纸条上写着“喜欢”,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步的孩子。
高跟鞋声突然响起,酒德麻衣倚着邮轮栏杆,黑裙开叉处,月光在她的长腿上流淌。
“小朋友,偷看多久了?”陌生的香水味裹着甜味飘过来,像融化的太妃糖混着海盐。
长发扫过他的脸颊时带着丝绸般的凉。路明非抬头的瞬间,睫毛被什么东西扫了下——是她垂落的耳坠,碎钻拼成的蛇形正吐着分叉的信子,在月光里闪得人睁不开眼。
她指尖夹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火光明明灭灭,把下颌线烫成道锋利的银边。黑色吊带裙的肩带滑到胳膊肘,露出的锁骨窝里盛着半滴酒,像被囚禁的月光。
最要命是那双眼睛,瞳仁颜色浅得发灰,笑起来时眼尾挑着,活像中世纪油画里诱惑神父的女妖。
“看呆了?”她弯腰时,银链在脚踝上撞出细碎的响,链坠是枚扭曲的青铜钥匙,“还是说......在等我请你喝一杯?”
路明非感觉自己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录像带,脑子转得比放映机还慢。
这女人是谁?好莱坞女明星走错片场了?还是他潜意识里把所有见过的美人零件凑了个加强版?
“不说话?”她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小朋友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让人想咬一口呢。”
“靠!”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着青灰色。路明非摸了把下巴的口水,衬衫被沙发扶手勾得生疼。心脏还在砰砰跳,像要撞碎肋骨逃出去。
“陈雯雯的书卷气,苏晓樯的爆脾气......”指尖仿佛还留着牛奶的暖意,可那个蛇形耳坠的女人是谁?
他挠了挠头,这梦做得比高考数学题还让人费解。
有些相遇就像台风眼,安静得让人忘记躲,等反应过来时早已被卷进漩涡中心——这是他在哪本没看完的小说里见过的句子。
现在却像枚图钉,把那个陌生女人的脸钉在了记忆里。再睁眼时,阳光像淬了火的钢针,扎得视网膜发麻。
喉咙里堵着团发潮的棉花,喷嚏炸出来时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冷水澡这债,就像青春期欠的情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还带着酸溜溜的疼。
“完了完了,这下是真感冒了。”路明非扶着沙发扶手起身,手指抠进磨得起球的布套里。膝盖软得像被抽了筋的青蛙,稍微动一下就晃悠,活像游戏里被boss削掉半管血的残血角色。
但今天是周四,老班的课谁敢旷?那女人的眼线笔比恺撒的刀还锋利,迟到半分钟能在你周记本上批出八百字小作文,主题多半是“当代青少年的堕落与救赎”。
帆布包的拉链卡得死紧,锈迹斑斑的齿口咬着布面不肯松。他抬脚踹过去,鞋头撞在包角的硬纸板上,疼得龇牙咧嘴,脚趾头仿佛在喊“冤”。窗外的蝉鸣已经炸锅,成千上万只蝉像握着电锯的疯子,把空气锯得支离破碎。
三条街加四十分钟地铁,这上学路长得能媲美唐僧取经,就是他既没有孙悟空,也取不到真经,顶多在早读课上被老班念紧箍咒。
“要不请假?”脑子里刚冒这念头,老班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就晃了过来。镜片反射着办公室惨白的灯光,嘴角抿成“又想偷懒”的弧度。路明非打了个寒颤,把那念头按下去——上次请假说发烧,结果被隔壁班王胖子撞见在网吧打《星际》,转头就告了密。
那周的班会课,他被当成反面教材钉在讲台上,老班说他“用谎言编织青春的坟墓”,听得他差点当场表演原地去世。
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卡着下巴,还是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路明非吸着鼻子往楼下挪,每级台阶都像抹了油,脚底板发飘,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滚成球。楼道里飘着对门张阿姨家煎鸡蛋的香味,混着自己身上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有点像他这人生——一半是别人的烟火气,一半是自己的穷酸劲。
“这学……”他望着楼外能把冰棍化成糖水的太阳,腿肚子抖得像通了电。阳光把柏油路烤得冒热气,远处的公交车像被扔进熔炉的铁皮玩具,慢吞吞地爬。“路明非啊路明非,你就是个没进化完全的倒霉蛋。”他对着空气撇撇嘴,“人家哪吒削骨还父,你洗个澡都能把自己洗进地狱模式,这算哪门子超能力?”
风卷着热浪扑过来,带着柏油融化的味道。他裹紧外套打了个喷嚏,忽然想起楚子航说过的话:“有些路你不想走,也得走,就像雨总得落在地上。”但他觉得,这雨怕不是酸雨,专往他这种倒霉蛋头上浇。
喉咙里像卡着半张砂纸,每咽口唾沫都能磨出火星子。路明非扶着斑驳的墙皮挪下楼,膝盖打弯时发出生锈合页似的咯吱声,阳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瘦得像根被水泡涨的挂面。
“衰仔定律第十三条:生病永远选在要上学的日子。”他对着空气龇牙,额角的冷汗砸在台阶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像谁在替他标点这狼狈的早晨。
汽车喇叭声突然炸响,惊得他差点滚下最后三级台阶。路明非晕乎乎转头,阳光在宝马车的引擎盖上碎成金箔,晃得人睁不开眼。车窗像融化的冰面般降下去,露出柳淼淼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今天穿了条白裙子,领口别着银质的星星别针,阳光顺着发梢滑到锁骨,像淌着条细弱的银河。“路明非?”她的声音裹在空调风里飘出来,带着点冰镇汽水的凉意,“站这儿演僵尸片呢?”
路明非的脸腾地烧起来,比发烧的体温还烫。他想扯出个笑脸,嘴角却僵得像被502粘住了,只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没、没有……锻炼呢,晨练!”
“哦?”柳淼淼挑了挑眉,指尖在真皮座椅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锻炼到脸色发青冒冷汗?你们男生的运动方式还真特别。”
后车门被她从里面推开,带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上来吧,看你这样子,徒步去地铁站能直接躺进医院。”她拍了拍身侧的座位,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在阳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正好顺路。”
路明非盯着那片干净得能映出人影的真皮座椅,突然觉得自己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T恤皱得像腌咸菜,裤脚还沾着昨晚蹭的墙灰。“这不太好吧……”他挠挠头,后颈的鸡皮疙瘩还没下去,“我这一身汗,别弄脏你家车……”
“弄脏了再洗嘛。”柳淼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指却在车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总比等会儿看见某个人晕在马路牙子上,还得麻烦救护车来得强。还是说……”她故意拖长语调,阳光恰好落在她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你宁愿被老太太当成碰瓷的?”
“靠!这姑娘是不是带了读心术插件?”路明非在心里哀嚎。他能想象出那画面——自己直挺挺倒在地上,广场舞大妈举着红绸子围上来,手机闪光灯像记者招待会似的咔咔响。
他认命似的弯腰钻进车里,皮革座椅凉得像块冰,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谢、谢谢啊。”路明非把书包往腿上一按,感觉自己像个被押解的犯人。
柳淼淼没说话,只是从副驾储物格里翻出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来。瓶身上凝着的水珠蹭到他手背上,凉丝丝的。“昨晚没睡好?”她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像台精准的扫描仪。
路明非差点把水洒在裤子上。“啊?哦……有点认床。”他含糊着打哈哈,脑子里却闪过那个穿黑裙的女人,蛇形耳坠在月光里晃啊晃的。
“认床?”柳淼淼的指尖在膝盖上画着圈,白裙子被风吹得轻轻贴在腿上,“我还以为是没地方睡呢。”
路明非的心脏咚地撞了下肋骨。这姑娘是安装了监控还是怎么着?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听见柳淼淼轻笑出声:“开玩笑的。不过你家那老房子,确实该翻修了——上次路过看见屋顶都长草了。”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两颗狡黠的星星。路明非忽然觉得,这姑娘温柔的外表下,说不定藏着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是、是该修了。”他挠着头傻笑,感觉自己像被猫爪子按住的老鼠,动弹不得。
车窗外的蝉鸣又开始了,密密麻麻的,像要把整个夏天煮沸。路明非缩在宽大的后座里,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栀子花香,忽然觉得这场感冒,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是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刚才踹书包那下,果然没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