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钱掌柜的事过去后,我们的生意更好了。
不但街坊们更认我们的饼,连城里几家大户都派下人定期来订——说是老爷夫人吃了悦心,要天天备着。
潘金莲数钱时,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但她最近有点怪。
具体哪里怪,我说不上来。就是……对我冷淡了些。
以前收摊回家,她会跟我聊两句闲话。现在她只顾着数钱、记账,做完家务就回自己屋里,门一关,半天没动静。
我问她是不是累了,她只说“没事”。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胸口已经不疼了,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生意,想着西门庆,想着钱掌柜会不会报复,想着……她。
翻来覆去,忽然想起一首歌。
是我在现代时最喜欢的一首老歌。旋律简单,歌词也简单,但听着舒服。
我下意识地哼了起来。
声音很轻,几乎只是气音。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
哼着哼着,我闭上了眼。脑子里浮现出现代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还有我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那些熬夜加班的夜晚,那些一个人吃泡面的日子,那些对着电脑屏幕骂甲方却又不得不改方案的憋屈……
都过去了。
我现在是武大郎。卖饼为生,有个漂亮媳妇,虽然日子清苦,但……
但什么?
我不知道。
只是忽然觉得,也许这样也不错。
歌声不知不觉大了些。
是一首情歌。歌词记不全了,只记得几句:“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唱到这里,我忽然停住了。
因为听见了极轻的、门轴转动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
外间的门开了条缝,又轻轻关上。
是潘金莲。
她听见了?
我躺在黑暗里,一动不敢动。心脏跳得厉害。
过了很久,门外再没动静。
我才慢慢放松下来,但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出摊,潘金莲果然不对劲。
她脸色淡淡的,给我递东西时手指碰到一起,立刻缩回去,像被烫到似的。
有熟客来买饼,夸她气色好,她只是扯扯嘴角,笑得很勉强。
最明显的是下午。
一个书生来买饼。二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长得眉清目秀,说话也斯文。
“劳烦,要两个豆沙饼。”
潘金莲给他装饼,动作比平时慢。装好了,又从笼里挑了两个最大的葱花饼,一起包进去。
“这两个送你的。”她说,声音很轻。
书生愣了下,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
“拿着吧。”潘金莲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看你像是读书人,多吃点,补补脑子。”
书生的脸红了,道了谢,匆匆走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其妙地堵得慌。
“为什么送他饼?”等书生走远,我问。
潘金莲低头数钱,没看我:“看他面生,像是外地来的读书人,不容易。”
“你怎么知道他是外地来的?”
“口音。”她简短地说,然后转身去舀梅子汤,不再理我。
我憋着一口气,没再问。
但接下来几天,她变本加厉。
那个书生又来了两次,每次她都多送饼。第三次来时,她甚至问他:“公子是来赶考的吗?住在哪里?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说。”
书生受宠若惊,脸一直红到耳根:“多谢娘子关怀。小生住在城南客栈,九月乡试……”
“那要好好备考。”潘金莲笑得温柔,“以后常来,饼管够。”
我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炊饼笼子差点捏碎。
收摊回家的路上,我终于忍不住了。
“金莲,”我叫住她,“你是不是……”
“是什么?”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月光下,她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没什么。”我泄了气,“回家吧。”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继续走。
那天晚上,我失眠得更严重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对着书生笑的样子。
温柔,体贴,眼神亮晶晶的。
她从来没那样对过我。
胸口又开始疼了。不是旧伤的那种疼,是另一种,闷闷的,酸酸的,说不清楚的疼。
我又开始哼歌。
还是那首老歌,但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哼到一半,外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没停,继续哼。
脚步声很轻,停在我门口。
我还是没停,甚至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才听见她极轻的声音:
“这歌……是唱给谁听的?”
我浑身一僵。
“什么?”我装傻。
“那晚我就听见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武大,你心里有人了?”
我愣住了。
随即反应过来——她误会了!
我猛地坐起来,想开门解释,但手放在门栓上,又停住了。
解释什么?说这歌是现代来的?说我只是随便哼哼?
她不会信的。
“是不是……”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哽咽,“是不是你觉得我不好?配不上你?所以……所以心里想着别人?”
“不是!”我脱口而出,一把拉开门。
她就站在门外,穿着白色中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挂着泪痕。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银边。
“那是谁?”她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梦里那个?还是……还是哪个我不知道的?”
我看着她哭,心里那点闷气全散了,只剩下心疼。
“没有别人。”我伸手想擦她的泪,又不敢碰,“真的没有。”
“那这歌……”
“就是随便哼的。”我叹气,“我要是心里有人,还会在这儿吗?”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那个书生……”我试探着问,“你对他那么好……”
她愣了愣,随即瞪大了眼:“你、你以为我……”
“我以为你喜欢他。”我老实承认。
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哭笑不得,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武大啊武大,”她摇头,“你真是……”
“我怎么了?”
“傻子。”她笑着骂,但眼神温柔下来,“我对他好,是因为……因为他像一个人。”
“谁?”
“我弟弟。”她轻声说,“如果他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也该读书赶考了。”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听她提过有弟弟。
“我八岁那年,家乡发大水。”她低下头,声音很轻,“爹娘带着我和弟弟逃难,路上……走散了。后来听说,弟弟被一户读书人家收养了。我就想着,也许有一天,他能考取功名……”
她没再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对那个书生好,是在弥补心里的遗憾。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瞎想。”
“我也对不起。”她抬眼,“我不该……不理你。”
我们站在门口,月光洒在中间。
“那歌……”她问,“真是随便哼的?”
“……不是。”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是梦里听见的。梦里有个地方,男女可以自由相爱,可以一起变老。”
她眼睛亮了亮:“真有那样的地方?”
“嗯。”我点头,“所以我就想……咱们也能那样。”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我浑身都僵住了。
“武大。”她低声说。
“嗯。”
“以后别唱那样的歌了。”她说,“我听了……心里难受。”
“好。”
“也别瞎想。”她又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跟定你了。”
她说得平淡,但我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我也是。”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她笑了,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像月光一样。
“那回去睡吧。”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明天别给那书生多送饼了。我看他……好像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误会我对他有意思。”她脸红了,“今天他送我一方帕子,我没收。”
我这才明白,她这几天的反常,不只是因为那首歌。
还因为那个书生的误会,让她又羞又恼,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我点头,“明天我来说。”
她笑了笑,回自己屋里去了。
我关上门,躺在床上,心里那点闷气全散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都是银白。
我忽然觉得,也许我穿成武大郎,不是最坏的事。
至少现在,有个人愿意“跟定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