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周老先生那番话,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阳谷县。
第二天出摊,来买饼的人比往日多了三成。好些是生面孔,说是慕名而来,想看看“跳祭祀舞的武大娘子”。
潘金莲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架不住街坊们的热情——这个夸她舞跳得好,那个说她有福相。半天下来,她的笑容越来越自然,收钱时还会跟熟客聊两句家常。
我一边舀梅子汤一边偷看她。
她今天穿了身新做的藕荷色衫子——是用上次卖饼多赚的钱扯的布,自己连夜赶出来的。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衬得她身段窈窕。头发梳得整齐,鬓边别了朵小小的绒花,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看什么看?”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瞪我一眼,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看你好看。”我老实说。
她的脸“腾”地红了,低头数钱,不接话。
午后,生意正好的时候,街对面新开的“悦来酒楼”掌柜来了。
这酒楼开张不到一个月,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掌柜姓钱,四十来岁,胖胖的,总挂着张笑脸。
“武大郎,忙呢?”他笑呵呵地凑过来。
“钱掌柜。”我点头,“您这是……”
“买饼,买饼。”他指着摊上的饼,“各样都要十个。”
这可是大生意。我赶紧给他装,潘金莲在一旁收钱算账。
钱掌柜接过饼,却不急着走,而是凑近些,压低声音:“武大郎,你这饼……确实做得好。不知方不方便……传授传授?”
我手里的动作一顿。
“钱掌柜说笑了。”我继续装饼,“就是普通炊饼,哪有什么可传授的。”
“哎,别谦虚。”钱掌柜搓着手,“你那‘仙饼’我可是尝过的,那滋味……绝不是普通炊饼能有的。这样,我也不白学,出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银子。
在阳谷县,三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半年了。
潘金莲在旁边听见,眼睛都睁大了。
我摇摇头:“钱掌柜,真不是钱的事。这做饼的法子……是家传的。”
这是假话。但我总不能说是“老神仙托梦”吧?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再强求,拎着饼走了。
潘金莲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我问。
“……三两银子呢。”她小声说。
“不能教。”我斩钉截铁,“教了,咱家生意就没了。”
她想了想,点头:“也是。”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第三天,“悦来酒楼”也推出了“秘制炊饼”。
招牌就挂在酒楼门口,斗大的字写着:“宫廷秘方,仙饼同源”。
价格比我这儿贵一倍,但架不住酒楼气派,好些有钱人图个新鲜,都去尝尝。
我们的生意受了影响。虽然熟客还在,但那些凑热闹的生客少了大半。
潘金莲急得嘴上起了泡:“这、这不是明抢吗?”
“别急。”我安慰她,“他做不出来一样的。”
果然,没过两天,就有人来摊前抱怨:
“武大,你说怪不怪?悦来酒楼的饼,看着跟你家的一样,可吃着……又酸又硬,跟面疙瘩似的!”
我笑笑不说话。
心里清楚得很——钱掌柜偷去的,只是表面的配方。但他不知道发酵的秘诀,不知道水温要温,不知道醒面的时辰,更不知道揉面的手法。
这些细节,才是饼好吃的关键。
又过了三天,悦来酒楼的炊饼彻底卖不动了。不但卖不动,还有吃过的客人去退钱,说是“骗人”。
钱掌柜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收摊时,他带着两个伙计堵在我家门口。
“武大郎!”他脸色铁青,“你好歹毒的心!”
我放下担子,把潘金莲护在身后:“钱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冷笑,“你给我的配方是假的!害我赔了本钱,还坏了酒楼名声!”
我皱眉:“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配方?”
“你——”钱掌柜噎住,随即耍赖,“就是你!前几日你亲口告诉我的!”
潘金莲从我身后探出头:“钱掌柜,说话要凭良心。那日你出三两银子买配方,我家大郎可没答应。”
“你们夫妻串通好了坑我!”钱掌柜恼羞成怒,指着我,“今日不赔我损失,我就告官!”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街坊。刘婆婆第一个站出来:
“钱掌柜,你这就不讲理了。武大做饼好吃,那是人家的本事。你自己偷学不成,反来讹人?”
“就是!”其他人也附和,“我们都看见了,那日是你自己来买的饼!”
钱掌柜脸上挂不住,但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喊:“我不管!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我知道,这事不能善了了。
“钱掌柜,”我开口,“你说我的配方是假的?”
“对!”
“那好。”我转身往院里走,“你等着。”
我进灶房,搬出面盆、面粉、水,还有那罐自制的“老面引子”——这是我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发酵面团,是我所有饼好吃的根本。
我把东西搬到院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和面。
“各位街坊做个见证。”我一边揉面一边说,“今日我就把做饼的法子,从头到尾演示一遍。钱掌柜说我的配方是假的,那咱们看看,真的该怎么做。”
钱掌柜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来这一出。
我把温水慢慢倒进面粉里,加入一小撮盐,然后掰下一块“老面引子”揉进去。这些动作我做了千百遍,熟练得很。
“做饼,最要紧的是发面。”我大声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水要温,不能烫,烫了面就死了。盐要少,多了发不起来。这老面引子——是我攒了三个月的,每次留一块,下次用。没有这个,面发不透,饼就硬。”
我把揉好的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要醒一个时辰。天热时间短些,天冷时间长些。看天气,看温度,没有定数。”
围观的街坊都伸长脖子看,有人小声议论:
“原来这么讲究……”
“难怪武大家的饼好吃。”
钱掌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个时辰后,我掀开湿布。面团已经发起来了,膨松柔软。
我揪下一小块,给周围人看:“发好了,按下去会慢慢回弹。发过了,有酸味;发不够,按下去硬邦邦。”
我开始擀饼。手法快而稳,每张饼大小、厚薄几乎一样。
“蒸的时候,火要旺,汽要足。”我把饼放进蒸笼,“汽不足,饼塌;火太猛,饼干。”
蒸饼的时候,我拿出之前准备好的馅料——蜜汁肉松和豆沙。
“馅料也简单。”我说,“肉松要炒得干而不焦,蜜糖要晾凉了再加。豆沙要过筛,炒的时候要不停搅,不然糊锅。”
饼出锅时,香气四溢。
我掰开几个,分给围观的人。
“大家尝尝,”我说,“这就是我家饼的做法。钱掌柜,你说说,我哪一步作假了?”
钱掌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酒楼里的饼为什么酸?因为发酵不对。为什么硬?因为揉面不够,醒面不足。为什么馅料难吃?因为火候掌握不好。
这些细节,光看配方是学不会的。
“我、我……”他冷汗直流。
这时,周老先生拄着拐杖来了。他听说这边闹事,特意赶过来。
听了事情经过,他摇头叹息:“钱掌柜,做生意讲究诚信二字。你偷学不成反讹人,实在不该。”
他转向我,赞许地点头:“武大郎,你能当众演示,不藏私,这份心胸难得。知县大人说得对,你当得起‘诚信经营’这四个字。”
钱掌柜彻底蔫了。
他灰溜溜地带着伙计走了,连句道歉都没有。
但街坊们不干了。有人朝他的背影吐口水,有人大声说以后再也不去悦来酒楼。
人群散去后,周老先生拍拍我的肩:“年轻人,好样的。这做饼的手艺,看似简单,实则全是心血。你肯公开,是大度。但记住,该守的秘方还得守,那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躬身:“谢老先生教诲。”
周老先生走后,潘金莲走过来,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真厉害。”她说。
“厉害什么?”我收拾东西,“就是实话实说。”
“就是厉害。”她坚持,“你不知道,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像个大先生。”
我笑了:“什么大先生,就是个卖饼的。”
“卖饼的怎么了?”她帮我抬蒸笼,“卖饼的也能堂堂正正做人。”
我们收拾完院子,天已经黑透了。
灶房里,她烧火,我热剩菜。火光映着她的脸,柔和温暖。
“武大。”她忽然说。
“嗯?”
“今天……谢谢你护着我。”
我愣了下:“应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我有时候想,要是早几年遇见你……就好了。”
我没听懂:“什么?”
她摇摇头,笑了:“没什么。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她的话。
早几年遇见我?
那时候,她还是张大户家的婢女,我还是那个懦弱的武大郎。
就算遇见,又能怎样呢?
窗外的月亮很圆。
我忽然觉得,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让我在这个时候,来到她身边。
在她最需要人护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