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然而。
仅仅一息之后,黄巢便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将几乎冲口而出的狂喜,狠狠压了下去。
他心思电转,猝然起身,后退半步,朝着金山一揖到底,姿态恭谨而谦卑。
“金老!此书乃是墨门传承圣物,非‘贵重’二字可以衡量!”
“其中凝聚着翟祖,以及历代先贤的心血,承载着‘非攻’的道统精魂…意义之重,更胜泰山!”
“晚辈才疏学浅,德薄能鲜,何敢受此厚赠?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黄巢言辞恳切,拒绝得滴水不漏。
然而微微颤抖的袍袖,与那低垂眼帘下,飞速掠过的一抹精光,却出卖了他内心,截然不同的盘算。
黄巢此举,乃是标准的以退为进。
在见到《非攻》的那一刻,黄巢就有了得到的想法。
这书卷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座,亟待开发的超级宝库。
但他想要的,远不止是眼前,这几卷残破帛书。
黄巢真正图谋的,是金山身后,所代表的,整个墨门势力的支持!
在黄巢看来,金山能将墨门,视为命脉根本的《非攻》残卷,带至云峰湖。
并在自己面前坦然展示,其背后的深意,已经不言而喻。
这极有可能意味着,金山,乃至他背后的墨门高层,已经做出了某种,关乎墨门的重大抉择。
墨家,在世人的认知中,早已沉寂太久,近乎销声匿迹。
黄巢不知道,他们是用何种方式,在历史夹缝中隐秘延续至今的。
但任何一个组织,想要存续,资源与人力,都是不可或缺的基石。
按理说,以墨门数千年底蕴,初具雏形的云峰湖,根本入不了他们的法眼。
可金山展现的态度,却给了黄巢无限的遐想空间。
恐怕…曾经显赫千年的墨门,早已荣光不再,甚至到了濒临解体、传承断绝的边缘。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得不放下身段,在这乱世之初,寻觅一线渺茫的生机,押注于一个,看似有潜力的未来。
金山安然坐于原位,抚着颌下长须,静静看着黄巢表演。
黄巢这点心思、手腕,在他眼中,与稚子嬉戏无异。
金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似笑非笑地看向黄巢,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小友心中,既然已经猜透七八分,又何必非要老朽亲口点破?”
“罢了…”
金山起身,将依旧保持揖礼姿态的黄巢扶起来,两人重新落座。
金山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油纸包上,这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许多,连声音都透出几分疲惫。
“既然你想听,我就给你一个定心丸。”
金山悠悠开口,“诚如你所料…墨门,已至存亡续绝之关头。”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而天下事,讲究一个缘法。墨门并非首次面临绝境,以往每逢危急,总能在山穷水尽处,觅得一线柳暗花明的转机。”
黄巢指了指自己鼻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惊诧之色。
“所以,晚辈便是金老,为墨门寻到的…那一线生机?”
金山目光如炬,没有任何拖泥带水,郑重颔首。
“不错。你,便是我为墨门,寻到的破局之机、续火之人。”
“墨阁诸位耆老,之所以肯将《非攻》残卷请出,正是看到了你,于这曹、濮之地,展现的潜力与气象。”
金山语气渐缓,带着几分回忆之色,伸出一根手指。
“你麾下基业,是老朽亲眼看着,从无到有、拔地而起。你在云峰湖所为,施仁政、聚流民、兴百工、藏兵甲…其内核,与翟祖‘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夙愿,隐隐相合,此为一缘。”
“黄虎那孩子,能在机缘巧合之下,获得我墨门,失落多年的圣物‘擂鼓瓮金锤’,此为二缘。”
“而你,能独立绘出诸多精巧机关图样,其思路与《非攻》所载先贤智慧暗合,仿佛无师自通,此为三缘。”
金山的声音,陡然变得肃穆起来,“诸般迹象汇聚,宛若冥冥之中,有翟祖的指引。”
“故而,我与几位尚存于世的老友商议,又得当代钜子首肯,方才决意,将《非攻》残卷请出墨阁,携至云峰湖。”
“《非攻》不仅是一部书,更是墨门…向你示好与托付的诚意。”
黄巢听到这里,心中虽然波澜起伏,却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
他压下思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金老,晚辈斗胆一问。若我收下此《非攻》,是否意味着…必须正式加入墨门,受到门规的节制?”
黄巢对《非攻》渴望至极,却绝不愿为此,轻易将自己与一个底蕴深厚,却情况未明的古老组织,牢牢绑定,平白多出许多,未知的约束与责任。
毕竟,他如今已是一方潜龙,只等风云际会,便能一飞冲天,不愿意戴上外界的枷锁。
金山闻言,呵呵一笑、皱纹舒展。他撩起胡须,缓缓捋动。
“小友多虑了。”
“我墨门传承至今,组织早已非古时那般严密。”
“除却守护核心传承与典籍的‘七主’、‘九贤’以及‘钜子’这些名号,其余信众弟子,并无严格等级的高下之分。”
“所谓‘主’、‘贤’,更多是虚衔尊位,职责在于守护道统、答疑解惑、传承技法,绝非等级森严的上下隶属关系。”
金山指了指自己,“老朽不才,是为墨门‘天工’一脉的上贤长老。然而如今天工一脉,除了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便只剩下三位,资质尚可、却未得真传的师侄,人丁寥落,传承堪忧。”
金山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洞外,隐约传来的冶炼之声,语气萧索。
“其余诸脉,如‘尚同’、‘节用’、‘明鬼’等,境况比之天工一脉,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为凋零。”
“墨门如今…更像是一个,守着祖辈余烬、等待星火重燃的松散联盟。”
“我们寻求的,并非一个必须叩头拜师、严守古礼的门徒,而是一个…能让这些古老智慧,真正有用武之地,并借此让墨家精神,得以延续的‘同道’与‘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