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馺职骑在一匹老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牙帐方向的黑烟还在升腾,在天边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他望着那条黑线,浑浊的老眼里,流下两行浊泪。
他曾是彰信可汗,最信任的大臣之一,以为自己会老死在牙帐。
如今,他只能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向西。
回鹘的西方,是葛逻禄人的地盘。
那些人与回鹘打过仗,也和过亲,此刻,这是他们这些人,唯一的去处。
“走吧。”
馺职哑着嗓子,不知是对身边的人说,还是对自己说。
队伍缓缓向西,消失在草原西侧的地平线上。
这支西迁的回鹘部众,与葛逻禄人,在遥远的土地上扎根,融合,蜕变。
最终演化成一个,横跨唐、宋、辽、金,延绵近四百年的新帝国——喀喇汗王朝。
但。
他们的崛起,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们只是一群丧家犬,在寒风中踽踽而行。
……
向西南的那一支,规模略小,他们走进了河西走廊,依附于吐蕃,向曾经不共戴天的仇敌低头。
也依附于归义军,向汉人将军俯首称臣。
他们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卑躬屈膝,学会了在夹缝中生存的本领。
日后,将成为“甘州回鹘”,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自己的小政权。
此刻,他们在陌生的土地上四处流浪。
……
还有一支,朝着更远的天山而去。
他们不愿依附任何人,宁愿走向更远的地方,去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
天山南北,水草丰美,远离黠戛斯人的追杀,也远离吐蕃人和唐朝人的势力范围。
这群回鹘部众,在那里落脚、扎根、繁衍,日后建立了赫赫有名的,高昌回鹘政权。
……
回鹘十三个部众,近三十万人,在乌介特勤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朝着南方涌去。
队伍拉开,足足绵延了六十余里,前队已经翻过了一座山丘,后队才刚刚从地平线冒头。
乌介特勤骑在一匹栗色马上,他不过三十出头,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他举目四望,不知道自己带领他们,该何去何从。
但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黠戛斯人的马蹄声,如同鞭子,驱使他们拼命向南。
此地向南,便是大唐的边境——西受降城!
……
开成五年,二月底!
大雪飘落,将整座长安城,裹进一片银白之中。
朱雀大街上车马稀疏,东西两市的行人寥寥,连最热闹的平康坊,也冷清了许多。
一骑(jì)快马,从漠北方向踏雪而来。
守门士兵看着马背上,插着的赤红令旗,急急打开宫门放行。
李瀍正在用午膳,听着宫外的喧哗,眉头紧锁。
掌印大监高举一卷油纸密笺,浑然不顾平时礼仪,快步朝李瀍而来。
“圣人,漠北急报!漠北急报!”
李瀍闻言放下筷子,接过奏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第二份奏报,在半个时辰后抵达西京。
随之而来的,是。
第三份!
第四份!
第五份……
直到傍晚时分,李瀍的御案上,已经堆起了一摞奏报。
每一份的封皮上,都贴着“加急”的红色标签。
紫宸殿内,鎏金铜盆里的红罗炭噼啪作响,将整个大殿烘得暖意融融。
李瀍穿着紫金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一件狐皮披风,却仍觉得冷。
他低头,翻看着奏报,每看一份,脸色便阴沉一分。
“回鹘溃兵,三十万众,逼近西受降城,连绵六十余里不绝……”
“振武军急报,贼势浩大,请朝廷速发援兵,否则城池恐有不测……”
“天德军被围三日,城中粮草仅够半月,箭矢将尽,请朝廷速救……”
“丰州告急,回鹘前锋,已至城外三十里……”
一份份奏报,如同巨石,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李瀍刚刚登基。
朝中的大臣们,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边关的将领们,一个个拥兵自重,对他这个新皇帝爱答不理……
现在,三十万回鹘大军压境!
李瀍抬起头,望向殿外,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孤独。
“陛下。”
御阶之下,一人挺身而出,走出朝班。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身穿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正是刚刚被他提拔为宰相的李德裕。
李德裕声音沉稳,脊背挺直如松,与那些大气不敢喘的朝臣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朝李瀍拱手行礼,“陛下,臣有话要说。”
李瀍微微颔首,“李相请讲。”
“回鹘虽号称三十万,然亡国丧家,惊魂未定。其部众仓皇南逃,无粮、无草,无辎重、无根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乌介特勤非雄主之才,其下各部互不统属,人心惶惶,一触即溃。”
李德裕顿了顿,看着李瀍一字一句道。
“陛下只需调集河东、振武诸道精兵,据险而守,坚壁清野,使其无法掳掠补给;”
“再派遣使者分化离间,诱其各部自相猜忌,许以厚利招降纳叛。”
“依臣看,不出数月,此数十万流民,必定不战自溃,或降、或散,不足为虑。”
李德裕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李瀍静静听着,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
李德裕的话,让他精神一振。
三十万回鹘又如何?
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
大唐立国两百余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突厥人,吐蕃人,契丹人……最后不都臣服大唐了?
李瀍起身,来到李德裕面前。
“李相所言,深合朕意。”
“朕有李相辅佐,何愁边患不平?”
李德裕躬身行礼,“臣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李瀍望着殿外纷飞的大雪,吐出了一口浊气,努力将心境放平,将所有的阴郁吐净。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几分帝皇的天威。
“传朕旨意——”
“诏振武节度使刘沔,即日起率本部兵马,进驻云迦关,据险而守,不得有误。”
“诏河东节度使,调集精兵,北上增援。”
“诏天德、振武诸军,一体听调,严加防范,如有懈怠,军法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