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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定襄郡豪强石、李二姓,素为地方巨族,根深蒂固,田连阡陌,僮仆成群。
自武帝以来,朝廷屡加重赋以充边饷,至成帝时益甚。石、李二氏,本已不堪其扰,又逢郡吏苛急,催科如虎,竟激起民变。
二姓遂聚众为盗,夜袭官仓,白日劫道,更悍然击杀追捕之吏——血溅县衙,尸横驿路,案发之后,朝野震动,百官侧目。
定襄乃北边要冲,控扼阴山,接壤匈奴,素称“三辅之屏,九边之喉”。
然此地民风剽悍,豪右盘踞,前数任太守或死于乱刃,或遁走他郡,几成畏途。
诏下公卿议选新守,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应命。或托病,或推诿,或言“非将才不可治”,实则皆惧蹈覆辙。
班伯闻之,慨然上书,自请以一月为期,暂摄定襄郡守,誓清盗氛。疏中言:
“臣非不知险巇,然家世受国厚恩,岂可坐视奸宄横行?祖父班回,尝为长子令,清名播于河东;父班况,掌越骑校尉,忠勤著于禁闼。今若避难苟安,何颜对先人于地下?愿以微躯,试理乱郡,纵死无憾!”
成帝览奏,深为所动,抚卷良久,叹曰:
“班生真国士也!”即遣侍中、中郎将王舜代其护送匈奴单于,复颁玺书印绶,当场拜班伯为定襄太守,赐节钺,许便宜行事。
诏命既下,定襄士民却忧心忡忡。或私语于市井:
“此子年少贵胄,气盛性刚,又自请而来,必挟雷霆之势,以讨贼为名,行苛政之实。吾等恐遭池鱼之殃!”
更有老吏摇头:“前守用兵剿之,反激民变;今若再以威压,恐全郡尽反!”
一时吏民惶惶,闭户不敢言,市井萧然,鸡犬不鸣。
班伯抵郡,不动声色,默察舆情。初不升堂,不阅案牍,不调兵卒,唯令属吏照常理讼,百姓如常耕作。旬日之间,郡中疑云更重,然亦稍安。
知众心疑惧,非威可服,乃另辟蹊径。他遍访郡中耆老,专寻昔年与其祖父班回、父班况有旧之士绅——或曾同僚于河东,或曾受恩于楼烦,或曾共读于一塾者。
凡年高德劭、素为乡里所重者,皆亲书名帖,墨迹端楷,遣人持之,躬迎入府。
每至堂上,班伯必整衣肃容,执子侄礼,亲奉酒食,日设宴席,不谈公事,唯叙旧谊。或问:
“先父在楼烦时,可曾助公修渠?”或忆:“祖父任长子令,公赠《孝经》一卷,至今藏于家中。”
席间谈笑温煦,问起先人往事,每每垂泪感怀,声咽不能语。有老儒见之,喟然曰:“班氏三代,皆以诚待人,今观其孙,信然!”
郡中豪绅初疑其伪,以为缓兵之计;后见其晨昏定省,风雨无阻,且对寒门老叟亦执礼如一,渐释戒心。十余日间,宾主融洽,如家人父子。酒至半酣,情意愈浓。
一日,一白发老儒执爵叹曰:
“班公若早来十年,何至盗贼横行至此!石、李二姓,本良民也,只为赋重吏贪,逼上梁山耳。”
众皆附和,遂有人低声道:
“石、李二姓,实藏匿于西山三峪,其党羽散居七乡,昼伏夜出,粮草藏于古庙地窖……”言未尽,已有人续指其巢穴、同谋、出入路径,如数家珍,甚至绘图于袖中,悄然呈上。
班伯闻言,离席再拜,朗声道:
“多谢诸父老指点!伯今日所依者,非朝廷之威,实乃祖父、父亲之旧谊,与诸公之仁心也!若无诸公信任,何能知贼之踪?此功,当归于乡贤!”
翌日,即发檄文,召属县令长,选精干吏卒百人,分五路掩捕。兵不血刃,旬日之间,石、李诸盗悉数就擒,无一漏网。
赃物、兵器、密信,尽数缴获,铁证如山。审讯之时,贼首泣曰:“吾等本欲抗赋,非欲叛国。今见府君仁厚,愿伏法无怨。”
全郡震肃,百姓焚香叩谢,咸称:“班府君非人臣,乃神明下凡也!”自此,盗不敢窥,豪不敢横,田野复安,商旅通行。
班伯在郡,初约一月,后因民情恳留,竟任一年有余。其间劝农桑,兴庠序,修桥道,恤孤寡,政平讼理,民风日淳。
去任之日,老幼遮道,泣送数十里。有老妪捧土一掬,跪献曰:“愿府君携吾乡土,勿忘定襄百姓!”班伯下马,双手接过,纳于怀中,泪湿青衫。
其治郡之术,不在严刑,而在收心;不在威压,而在敬老怀旧——以情动之,以义结之,终使桀骜之郡,化为礼义之乡。
虎乳之裔,至此不仅以文显、以节扬,更以智略安邦,以仁心服众。班氏之名,遂深植于北地民心之中,如槐根盘地,不可动摇。
千年之后,班超率三十六人定西域,所恃者,岂止勇略?实乃此一脉相承之信义与人心——得民心者,虽孤身可定千里;失道义者,虽百万亦溃于一旦。
8
定襄既平,郡中晏然,盗息民安,仓廪渐实。昔日烽烟之地,今闻鸡犬相闻;往时闭户之民,复理桑麻于野。
捷报入京,飞骑驰至未央宫阙,汉成帝刘骜龙颜大悦,抚案而叹:
“班伯真国士也!以一月之期,定十年之乱,智勇兼备,仁威并施。非但清盗,更化民心,此乃社稷之福!”
遂下诏召其还朝,欲授以要职,委以枢机——或为九卿,或掌尚书,甚或继张禹之后,参预经筵,辅弼天子。朝野皆谓班伯将位极人臣,光耀门楣。
时值班伯之父班况已殁三载,灵柩虽葬,心丧未已。班伯接诏,感念君恩浩荡,亦念亲恩如海,夜不能寐,遂伏案上疏,墨泪交融:
“臣蒙陛下殊遇,肝脑涂地,不足报万一。然祖父班回、先父班况,皆葬于扶风平陵,松楸寂寞,碑石无苔。
臣久宦在外,未得亲扫茔域,每念及此,五内如焚。今愿假道故里,一展孝思,为二亲修茔酹酒,以尽人子之礼。若得执绋跪拜,虽死无憾。”
成帝览表,深嘉其孝,击节叹曰:
“忠臣必出于孝子之门!”
即允所请,并特降恩旨:按亲疏远近,遍赐班氏乡党父老金帛,凡数百金;又敕令扶风太守、都尉以下,悉至平陵会集,参与班氏祭扫之礼,仪仗肃整,鼓吹导从,礼遇隆重,以彰忠孝之门。
班伯归里之日,旌旗蔽野,车马塞途。
自长安至平陵六十里,百姓扶老携幼,夹道而观。有白发老翁拭泪曰:
“昔见班公出塞,今见班公归葬,吾乡何幸,得见如此人物!”更有童子诵《孝经》于道旁,声清如磬。
班伯素服麻绖,率族人执绋引柩,酹酒焚香,跪拜于祖父、父亲墓前。
黄土新培,松柏再植,他俯身捧土,泪洒坟茔,哀声哽咽,震动林壑。祭文未毕,乌鸦盘旋不去,似亦感其诚。乡人观之,无不垂泣。
祭毕,班伯整装赴京,青衫依旧,眉宇间却添几分沉郁。然天意难测,行至中途,宿于槐里驿舍,夜半忽觉头目眩晕,口不能言,右肢僵直,仆于榻上。
随从惊惶,急召医者。针石并施,汤药频进,终难回转——竟是中风之症,言语蹇涩,步履维艰。
消息飞报长安,成帝闻之,大为惋惜,掷笔长叹:“天不假年,奈何夺我良臣!”即遣中黄门驰驿问疾,复下诏曰:
“班伯忠勤体国,孝义兼全,今遘疾道途,朕心恻然。特授侍中、光禄大夫,赐第京师宣明里,许其养疴,禄秩如故,医药所需,悉从内府支给,勿使忧贫。”
于是,班伯虽病卧京邸,然天子眷顾日隆,赏赐频仍。锦绣盈室,非为炫富,乃示荣宠;参茸满案,非为延寿,实彰恩渥。士林闻之,皆叹:
“班生虽未竟其志,然生荣死哀,亦足慰平生矣。昔苏武牧羊十九年,终得返汉;今班伯靖边一载,虽病犹贵,可谓不负平生!”
然班伯每于夜深人静,独对孤灯,抚剑无言。那柄传自先祖的斑纹古剑,悬于壁上,寒光黯淡。
他欲提笔著述,手颤不能成字;欲召子弟训诫,语涩难达其意。唯有时望向西方——那是扶风的方向,是平陵的方向,是家族根脉所在。
而扶风平陵的班氏老宅,槐影依旧,蝉鸣如旧,却已悄然埋下一段未竟的壮志,与一个家族更深的期许。
庭前,少年班固伏案抄经,字字如刻;廊下,童子班超舞木为戈,步步生风。
他们尚不知,自己肩上所承,不仅是书香门第之名,更是先祖班伯那一声未能出口的遗愿——
文未竟,武未展,志未酬。
待后来者,继其文,承其志,续其未竟之业。虎乳之裔,岂甘终老牖下?斑纹之血,终将再燃于史册与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