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夜深了。原州城北门外头,临时搭起来的木头站台黑灯瞎火。
风一吹,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和没烧透的煤烟味,熏得躲在暗处的野狗都直打喷嚏。
野利图趴在离铁轨不到二十步的烂泥沟里,一动不动。这泥沟里全是死老鼠和发臭的泔水,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作为西夏左厢神勇军司最顶尖的“鹞子”(斥候),他在死人堆里都能趴上三天三夜。
但此刻,野利图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懵。
他死死盯着站台上那个巨大的黑色阴影。白天的时候,他混在流民堆里,亲眼看着这头会吐白气的“铁蜈蚣”轰隆隆地开过来。没用一头牲口,拉了三十万斤的东西。
大夏的铁骑再快,也得吃草,也得睡觉。但这铁怪物,听说只要喂那种黑石头,就能一直跑。国主李乾顺下了死命令,哪怕把原州城翻过来,也得弄清楚顾随安这“妖法”的底细。
“什么妖法……肯定是宋人的奇巧淫技,里头藏了机关。”野利图心里盘算着,眼看着站台上那两个巡逻的黑衣军士兵溜达到另一头去撒尿了,他像条土鳖虫一样,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他摸到了铁轨。入手冰凉。他拿指甲在上面用力抠了抠,手指头生疼。真特么是纯铁的!野利图倒吸了一口凉气。六十里长的铁条,这得熔了多少口铁锅?这顾随安是个疯子吧?!
他顺着铁轨,像猫一样摸到了火车头底下。刚一靠近,一股没散尽的炙热就扑面而来。那口粗壮的大锅炉虽然歇火了,但铁皮还是烫手的。
野利图大着胆子,伸手摸向车轱辘旁边那根比人大腿还粗的传动连杆。
上面糊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他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不像牛油,也不像猪板油。
“难不成……是用什么猛兽的血熬的膏药?用来画符催动这铁牛的?”野利图脑子里闪过各种神仙鬼怪的念头。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把连杆上的黑油刮下来一小坨,包好塞进怀里。
接着,他翻上了后头的敞篷煤斗子。里头全是碎煤渣。
野利图抓起一把。这就是白天那个黑脸汉子往铁肚子里喂的“草料”。他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用槽牙咬了咬。“嘎嘣。”一股子极其苦涩的泥土渣子味。没毒,但也绝对不是人能吃的东西。
“难道这是昆仑山上的黑火石?”野利图百思不得其解,又往怀里揣了两块。
“哎!大虎哥,这特么气密阀又漏了,明天得让燕主管再给打个铜垫圈过来!”
突然,不远处传来人声。一盏昏黄的风灯晃悠悠地亮了起来。
野利图浑身汗毛一炸,猛地缩在煤堆角落里,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毒匕首上。
走过来的是铁蛋和王大虎。两人根本没注意到煤堆里藏着个人,一边抱怨着一边走到车头旁边。
“知足吧你,燕主管说这‘单缸蒸汽机’就是个过渡玩意儿,气缸镗得不圆,漏点气正常。”王大虎打了个哈欠,拍了拍锅炉的铁皮,“先拿石棉和黄泥糊弄一下,只要能把气压憋在五十刻度就行。”
铁蛋挠了挠裤裆:“也是。这活塞连杆的行程还是太短,明天得给轴承箱多注点油,不然干磨这铁轱辘受不了。”
躲在煤堆里的野利图,把耳朵竖得像天线一样。但他绝望了。
他是个精通大宋官话的探子。王大虎和铁蛋说的每一个字,什么“气”、“缸”、“短”、“磨”、“油”,他全听得懂。
但是!当这些字连在一起——什么叫“单缸蒸汽机”?什么叫“气缸镗得不圆”?什么叫“气压五十刻度”?什么特么的叫“活塞行程”?!
野利图脑子里像是有个破锣在疯狂敲打。他在西夏也是摸过床弩、懂点机关的明白人。但他现在觉得,这俩大头兵在说天书!这根本不是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阵法图录,这是一种他甚至无法在脑子里想象出画面的恐怖东西!
“行了,撒泡尿赶紧去睡吧,明天还得拉两趟矿呢。”
铁蛋解开裤腰带,直接对着那粗壮的连杆尿了一大泡。“哗啦啦……”
野利图缩在煤渣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那两人提着灯笼走远了,他才像只受惊的耗子一样,翻下车厢,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怀里揣着一块煤渣,和一块沾着机油的破布。他觉得,这绝对是这铁怪物的核心机密。只要带回兴庆府,大夏的工匠一定能破解!
第二天一早。原州城内的节度使行辕。
顾随安正拿个粗瓷大碗喝着棒子面粥,就着一碟咸菜疙瘩。
沈清秋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你心可真够大的。”沈清秋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纸条往桌上一拍,“内卫昨晚上的报告。起码有三拨人摸近了火车站台。有西夏的探子,还有汴京皇城司的暗桩。都在那铁壳子上扣扣搜搜的,甚至还有人偷了两块煤跑了。”
“聂云为什么不把他们宰了?”沈清秋有些气恼,“那火车可是咱们的命根子!万一被他们把图纸画回去,或者把核心机密偷走了怎么办?”
顾随安吸溜了一口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咸菜,没忍住,笑了。
“图纸?机密?”顾随安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清秋啊,你对工业革命的壁垒,一无所知。”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面忙碌的黑衣军。
“就算我今天把那台蒸汽火车的全套图纸,详详细细地画下来,双手奉送给西夏的李乾顺,或者大宋的赵佶。他们能造出来吗?”
顾随安转过头,眼里带着一种属于现代人的极度傲慢和怜悯。
“造不出来的。这叫代差。”“图纸上写着‘气缸内径误差不超过一分’。他们拿什么车床去加工那么圆的生铁缸体?靠铁匠拿锤子一点点敲吗?敲出来的东西,蒸汽一憋,当场就得炸膛!”“图纸上写着‘无缝钢管’。他们连高炉脱硫脱磷的温度都控制不好,炼出来的全是脆铁,怎么拉管子?”
顾随安走回桌边,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他们偷走一块煤,偷走一把机油,觉得那是妖法。”“他们根本不懂,那台破火车的背后,是黑石岭几十座高炉、是燕三他们没日没夜调配的合金配方、是一整套粗糙但完整的重工业基础体系!”
顾随安冷笑一声。“让他们偷。我倒要看看,李乾顺拿着那块烂煤渣,能不能孵出个铁蜈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