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十万人。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块巨大的烂抹布,把星芒堡北边的荒原给盖了个严严实实。
人一过万,无边无沿。十万人聚在一块儿,光是那股子混杂着马粪、汗臭和劣质羊皮的馊味儿,顺着北风刮过来,都能把人顶个跟头。
李乾顺的大纛旗立在烂泥地里。
这位西夏的皇帝,此刻正骑在一匹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的照夜白上。他没发火。他死死盯着两里地外,那座灰扑扑、丑陋无比的星形要塞。
准确地说,是盯着要塞墙根底下,那摞了足足三层高的尸体。三千先锋。连个响都没听见,全碎在那儿了。血水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嵬名跋跪在李乾顺的马蹄子底下,抖得像个得了羊癫疯的鹌鹑。连头盔都跑丢了,披头散发,脑门死死磕在泥水里。
“国主……臣该死……那墙有古怪,没有死角……喷火的管子一响,兄弟们就成片地倒啊……”嵬名跋语无伦次地哭嚎着。
李乾顺没理他。他掏出马鞭,指了指远处的星芒堡。
“察哥。”李乾顺的声音冷得掉渣。
“臣在。”统军大将察哥赶紧上前一步。
“战马冲不过去。”李乾顺是打老了仗的人,只看了一眼地形和那一地尸体,就明白了症结所在。“那墙修得太缺德。凸出来的尖角互相掩护,骑兵冲到墙根就是活靶子。顾随安这是把宋人的缩头乌龟战法,玩出新花样了。”
察哥咽了口唾沫:“国主,那咱们撤?绕过去?”
“绕?”李乾顺猛地一回头,眼神凶得像要吃人。“朕带了十万大军,被一个破泥巴寨子堵了路,传出去朕这国主还当不当了?!他不就是仗着火器犀利吗?火器得填火药!朕倒要看看,他城里有多少火药够杀朕的十万人!”
李乾顺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半空中,发出一声爆响。
“传令!”“骑兵全部下马!把咱们抓来的那些大宋奴隶、辅兵,全给朕赶到前面去!挖战壕!推土车!一步一步往墙根底下拱!”“拿人命去填!等把火药耗光了,朕要活剐了顾随安!”
星芒堡内。
顾随安正坐在临时搭起来的指挥所里,大口扒拉着碗里的白菜猪肉炖粉条。连着熬了几天夜,他眼底全是红血丝。下巴上长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看着跟个土匪头子没两样。
“咚!咚!咚!”外面传来极其沉闷的战鼓声。
老宋掀开门帘钻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寒气。
“先生,西夏人变阵了。”老宋抓起桌上的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抹嘴。“李乾顺那孙子学精了。骑兵下马了,赶着几万个辅兵和抓来的大宋百姓,推着挡箭车,在外面挖烂泥沟呢。这是打算拿人命耗咱们的弹药。”
顾随安扒饭的动作停了。他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发出一声冷笑。
“步兵推战壕,蚁附攻城?他当这是玩过家家呢。”顾随安几口把碗里的粉条扒拉干净,随手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扔。
“先生,大炮对付这种散兵线和壕沟,效果要打折扣啊。”老宋皱着眉头,“霰弹打出去,全被挡箭车和土堆给挡了。这要是让他们磨蹭到墙根底下搭梯子,咱们这一万人,防线太长,容易吃亏。”
“谁说老子要拿大炮去轰壕沟了?”
顾随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关节咔咔作响。
就在这时候,铁蛋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脸兴奋。“先生!李俊大哥派的水路第二批物资,从黄河转陆路,昨半夜趁着风雪从后山小道摸进来了!”
“等的就是这个。”顾随安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走!去军需库!给李乾顺准备的回礼到了!”
半个时辰后。星芒堡的城墙上。
寒风呼啸。城外的西夏人像黑色的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推着盾车,挖着浅沟,顶着城头偶尔放出的冷枪,艰难地往前蠕动。
距离城墙还有八十步。
顾随安站在女墙后头,脚底下放着十几个极其沉重的大木箱子。
“撬开。”他下令。
“咔嚓咔嚓。”几个老兵拿着撬棍,把木箱盖子掀开。
周围的黑衣军伸长了脖子往里看。里头装的,不是火枪子弹,也不是大炮的实心弹。而是一颗颗拳头大小、黑乎乎的生铁疙瘩。表面铸着一圈一圈防滑的网格纹路,顶上还留着个小孔,塞着一截用药水泡过的引信。
“这啥玩意儿?铁王八下蛋了?”铁蛋拿起来一个掂了掂,分量还不轻,足有两三斤重。
“这叫‘铁瓜’。”顾随安随手拿起一个,眼神里透着股子让人发毛的残忍。“也叫破片手榴弹。”
这可是他让燕三在后方加班加点,用那些劣质生铁专门铸造的。里面填满了极度压实的提纯黑火药。这种生铁外壳极脆,一旦里面的火药爆燃,外壳就会瞬间炸成几十上百块极其锋利的破片,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杀伤!
对付躲在壕沟里、盾车后面的密集步兵,这玩意儿比大炮好使一百倍!
“挑选一千个膀大腰圆、胳膊上有膀子力气的兄弟!成立掷弹兵大队!”顾随安转头,死死盯着底下那些越来越近的西夏步卒。
“每人发五个!火折子吹着,挂在脖子上!”
不一会儿,一千个浑身肌肉隆起的黑衣大汉,站在了城墙最前排。每人腰里别着几个黑乎乎的铁瓜,手里拿着火折子,眼神像狼一样死盯着城下。
五十步。三十步。
西夏人的盾车已经快推到护城壕沟边缘了。底下的西夏军官正在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准备架云梯。
“火折子准备!”顾随安猛地举起手。
一千个火星在城头上亮起。
“点火!默念三下!给老子往人堆里砸!”
“呲——”一千根引信同时被点燃,冒出刺鼻的白烟。
“一!二!三!扔!!!”
一千条粗壮的胳膊同时抡圆了。漫天的黑色铁疙瘩,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极其粗暴的抛物线,越过了西夏人的挡箭车,极其精准地落进了他们密集的攻击阵型和刚刚挖好的浅壕沟里!
底下的西夏兵愣住了。看着脚底下那呲呲冒烟的铁疙瘩,有人还傻乎乎地拿脚去踢。“这宋狗扔的什么玩意儿?石头不像石……”
“轰!”“轰轰轰轰!!!”
一千颗生铁手榴弹,在极其狭窄、极其密集的人群中,同时引爆!
大地在狂震!这不是大炮那种平推的杀伤。这是从内部直接爆开的死亡之花!
碎裂的生铁破片带着极其恐怖的速度,瞬间撕裂了周围一切血肉之躯。挡箭车被炸得粉碎,壕沟里残肢断臂像下雨一样被抛上了半空!
一个正在指挥的西夏千夫长,眼睁睁看着一颗铁瓜落在自己脚边炸开,他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下半截身子直接就没了,上半身被气浪掀飞了足足两丈高!
血雾瞬间笼罩了整个星芒堡的城根!这不是打仗,这是拿着重锤在砸烂西瓜!
城头上。顾随安看着底下那片人间地狱,面无表情。他转过头,看着那些已经看傻了的黑衣军,声音在爆炸的余波中冷酷到了极点:
“愣着干什么?接着扔!”“今天不把这帮党项狗炸出屎来,谁特么也别想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