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轰隆隆的动静,足足响了半柱香才停。
星芒堡上的一万黑衣军,这会儿耳朵里全在嗡嗡作响。等城根底下的黑火药烟子被北风扯散了一点,大伙儿趴在女墙上往下瞅,不少新兵当场就扶着墙根吐了。
没法看。西夏人费劲巴拉挖出来的那几条浅壕沟,这会儿全平了。拿什么填平的?碎木头茬子、烂肉、断胳膊断腿,还有花花绿绿的肠子。一万多西夏步卒,能囫囵个儿站着的,没几个。那场面,就跟过年杀猪时,案板底下那个接血浆的大木盆一模一样。
“直娘贼……”铁蛋趴在垛口上,手里还攥着个没点火的铁瓜,眼珠子瞪得老大,“这玩意儿也太不讲理了。这以后打仗,谁还敢往前冲?”
顾随安一脚踹在铁蛋屁股上:“把火折子踩灭!败家玩意儿!底下都没活人了你还扔?这铁疙瘩里填的火药不是钱买来的?!”
“哦哦!”铁蛋赶紧拿大脚丫子把火折子碾灭,嘿嘿搓着手,“先生,主要是扔顺手了,带劲!”
两里地外,西夏的大纛旗下。
李乾顺骑在照夜白上,身子晃了两下。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的血丝顺着下巴滴在狐裘上,他自己愣是没察觉。
十万人啊。大夏国掏空了家底凑出来的十万精锐。连城墙的砖皮都没摸到,就眼睁睁看着最前面的步卒被人家站在墙头上扔黑疙瘩,炸成了肥料!
“国主……”察哥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位杀人如麻的西夏名将,这会儿脸白得像糊了墙灰。“撤吧。这仗没法打。那城墙是个刺猬,天上掉下来的是天雷。再拿人命往里填,大夏的兵底子就全砸这儿了!”
李乾顺闭上眼。憋屈!窝囊!但他是个枭雄,他太清楚什么是士气了。后面那几万骑兵看着前面被炸成肉泥的步卒,早吓得连缰绳都攥不住了,这仗已经没法打了。
“撤。”李乾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睁开眼,死盯着星芒堡上那个模糊的黑衣人影。
“顾随安……这梁子结下了。大宋养了这么头吃人的猛兽,早晚得反咬他们赵家一口!”李乾顺猛地勒转马头。“退回兴庆府!传令下去,在没弄明白那喷火的铁管子到底是个什么邪术之前,大夏兵马,绝不踏入原州地界半步!”
西夏人退了。退得狼狈,连地上的残兵和辎重都没人敢回头收拢。十万人来的时候像黑云压城,走的时候像被狗撵的鸭子。
老宋在城头上看得直搓手:“先生,追不?让兄弟们上刺刀捅屁股去!”
“追个屁。”顾随安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白了他一眼。“一万人追十万人?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咱们这仗打掉了多少火药?后勤跟得上吗?让他们滚,带人去把底下的破铜烂铁收罗收罗,回炉还能炼点钢。”
顾随安打了个哈欠,望着满地狼藉,眉头却悄悄皱了起来。仗打赢了,可他这大荒商会的家底,也快烧空了。
半个月后。汴京城,垂拱殿。
暖阁里的气氛,诡异得能结出冰渣子来。道君皇帝赵佶,手里捏着一串星月菩提,“咔哒咔哒”转得飞快。
底下跪着枢密院的几个大佬,还有老态龙钟的蔡京。
枢密院承旨捧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念得嗓子直劈叉:
“……西夏国主李乾顺,倾十万之兵叩关星芒堡。西北招讨使顾随安,拒城而守。”“是役,毙敌一万三千余级,西夏大军溃退……”
念到这儿,那承旨咽了口唾沫,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顾随安所部,阵亡……阵亡三十八人。其中大半,乃是雪地路滑摔断脖颈,或……或是扔火器时不慎炸伤手脚……”
“啪!”赵佶手里的菩提串子,硬生生被扯断了。珠子崩得满地乱滚。
没人敢去捡。这特么是战报?这是活见鬼了吧!
大宋跟西夏打了上百年,哪次不是拿人命去填?现在,顾随安带着一万人,杀了一万三千多,自己死了三十八个,还特么多半是自己作死摔死的?
赵佶没有打胜仗的喜悦,他的脸白得像纸,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三十八人……他一万人就打崩了李乾顺十万大军!”赵佶猛地站起来,指着底下这帮重臣,声音尖锐,“你们告诉朕!如果这顾随安哪天不高兴了,带着他那一万人,推着他那些火炮杀到汴京城下,朕的八十万禁军,够他杀几天?!”
大殿内死寂一片。
就在赵佶快要情绪崩溃的时候,蔡京慢悠悠地磕了个头,抬起了那张满是橘皮皱纹的老脸。
“官家息怒。”蔡京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阴毒。“顾随安既然还肯上报军情,说明他现在还扯着大宋的皮。这等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逼急了那就是安禄山。咱们不能剿,得‘捧’。”
“捧?他都快骑到朕头上了,还要怎么捧?!”赵佶气急败坏。
“官家,打仗,打的是钱粮啊。”蔡京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顾随安那一万人,吃穿用度、造枪造炮,每天花钱如流水。他在西北那穷山恶水,能撑多久?”
“老臣以为,官家非但不能降罪,反而要重赏!不如就封他个‘泾原路节度使’,把整个西北的烂摊子全砸给他!让他去顶着西夏人和吐蕃人的防线!”
蔡京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朝廷的国库空虚啊。官家可以下一道密旨,从下个月起,断了原州的军饷和粮草拨付。再让转运司给江南的盐商粮商透个底,但凡是大荒商会采买的生铁、硝石和糙米,价格统统翻倍!”
赵佶听愣了,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不给他钱,还让他管几百里的防线。江南那边再把他的原料掐住……”赵佶顺着蔡京的思路往下捋,忍不住抚掌冷笑。
“太师高明啊!没有生铁火药,他的大炮就是一堆废铁!没有粮草军饷,他那一万兵痞自己就会闹哗变!”
蔡京再次叩首:“官家圣明。老臣再举荐几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去原州给他当个监军,明面上是劳军,暗地里查他的账。用不了半年,顾随安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乖乖向朝廷低头讨饭吃。”
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大宋的文官集团,或许在战场上是个废物,但在玩弄后勤、卡脖子、掺沙子这种内斗手段上,他们绝对是祖宗级别的。
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战和后勤封锁,正化作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朝着西北那座灰扑扑的星芒堡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