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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翌日清晨。辰时。

  花马池的风依旧硬,像是个不懂事的顽童,抓起把沙子就往人领口里灌。

  顾随安蹲在战壕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是小米粥,那是用昨天换来的陈年小米熬的,黄澄澄的,上面漂着几根咸菜条。他喝一口,嘴里就发出“咯吱”一声。那是沙子。在这鬼地方吃饭,不仅要有牙口,还得有要把沙子当胡椒粉吞下去的好胃口。

  “呸!”旁边的种师道吐掉一口嚼不烂的陈米壳,骂骂咧咧:“这西夏人的粮食也是糙,跟喂牲口的差不多。要是这时候能有一碗汴京樊楼的羊肉面……”老将军吧嗒了一下嘴,眼神有些恍惚。

  聂云坐在顾随安身侧的阴影里。她没喝粥,她在擦剑。那把古剑昨晚喝了太多的血,剑锷的缝隙里有些凝固的紫黑色,她用一块白布一点点地抠着,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绣花。

  就在这时,远处负责警戒的秦越跑了过来,一脸的古怪:“老师,来了。”

  “谁来了?西夏人又冲锋了?”种师道把碗一放,就要去摸刀。

  “不是西夏人。”秦越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指了指身后:“是……天使。”

  一刻钟后。

  这一幕,成了这片惨烈战场上最荒诞的风景。

  在一片焦黑的弹坑、挂着碎肉的铁丝网和满地苍蝇的背景下,一队打着明黄色仪仗的队伍,捏着鼻子走了过来。八个精壮的汉子抬着一顶青呢大轿,轿帘是苏绣的,轿顶还挂着防尘的轻纱。这玩意儿出现在这里,就像是一坨鲜艳的牛粪掉进了灰堆里,格格不入。

  “停——”轿子里传出一个尖细、拖着长音的嗓子。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粉底朝靴的脚探了出来,悬在半空,试探了好几次,仿佛这地上的每一粒土都有毒。最后,一个小太监赶紧趴在地上,充当了脚垫。那只脚才肯落地。

  走出来的,是个穿着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他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眉毛画得细长,手里捏着一块绣着鸳鸯的丝绸手帕,死死捂着鼻子。即使这样,那一双三角眼里的嫌弃也快要溢出来了。

  童贯的心腹,内侍省押班,刘全,刘公公。

  “哎哟喂——”刘公公翘着兰花指,用手帕扇了扇风,那一股子脂粉味瞬间和战场上的尸臭味撞在了一起,熏得旁边的几个神机营老兵直反胃。

  “这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刘公公尖叫了一声,看了一眼那个满脸黑灰迎上来的顾随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是……顾随安?”“咱家怎么看着像个烧窑的叫花子?”

  顾随安笑了。他没擦脸上的灰,甚至故意把那双沾满油腻和火药渣的手在衣襟上抹了抹,然后拱手行礼:“大荒城顾随安,见过刘公公。”“前线战事紧,没来得及沐浴更衣,公公见谅。”

  “行了行了,别在那假客气了。”刘公公不耐烦地摆摆手,根本没正眼看旁边的种师道:“咱家这次来,是带着官家的口谕。”

  他也没宣旨,直接大刺刺地往那个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里走,一边走一边抱怨:“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这茶也是陈茶吧?怎么还有股土腥味?”

  大帐内。

  刘公公终于坐下了。他用手帕垫着那个看起来其实很干净的马扎,端着秦越送上来的茶,抿了一口,然后立刻吐回了杯子里。“呸!什么泔水!”

  种师道站在一边,手按着刀柄,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若不是这死太监代表着皇帝,他早一刀劈过去了。

  “说正事吧。”刘公公把茶杯一推,那双三角眼终于露出了精光,死死盯着顾随安:“顾先生,听说……你在这花马池,发了大财?”

  来了。顾随安不动声色地剥了个芋头,那是昨晚剩下的:“公公说笑了。这哪是发财,这是拿命换点军粮。”“西夏人不给粮,咱只能拿盐换。”

  “拿盐换?”刘公公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顾随安!你好大的胆子!”“那是青白盐!是大宋的国库专营!你不仅私自开采,还敢卖给西夏人?这是资敌!是谋反!”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大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聂云站在帐帘后的阴影里,手中的剑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铮”鸣。

  刘公公只觉得脖子后面一凉,但他仗着有皇命在身,根本不怕:“不过嘛……”他话锋一转,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堆起了一层褶子:“童太尉在官家面前替你说了好话。说你是为了前线军需,情有可原。”

  刘公公伸出一只白得像死人一样的手,摊在顾随安面前:“官家说了,既然是生意,那就得交税。”“这一仗打下来的盐利,七成,要上缴内库。咱家这次来,就是帮官家把这钱带回去的。”

  七成。种师道气笑了。老子们在前线拼命,流血流汗,这帮死太监动动嘴皮子就要拿走七成?

  “怎么?种老将军有意见?”刘公公斜着眼看了一眼种师道,阴阳怪气:“这可是官家的意思。难道西军想抗旨?”

  “你——!!”种师道刚要发作。

  “给。”顾随安突然开口了。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把剥好的芋头塞进嘴里:“公公远道而来,这辛苦费自然是要给的。”“别说七成,只要公公能带得走,全拿走都行。”

  刘公公大喜。他以为顾随安是个软柿子,好拿捏。“好!还是顾先生懂事!是个做大事的人!”

  “不过……”顾随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芋头皮:“这钱都在仓库里堆着呢。公公也看见了,这外面不太平。”“西夏人的十万大军就在对面。他们也想要这笔钱。”

  顾随安走到刘公公面前,那是真诚地邀请:“公公,既然您是代表官家来‘监军’的,那能不能请您移步前线,给将士们鼓鼓劲?”“只要您往那一站,咱们神机营的士气肯定大振!这仗打赢了,那钱就是您的。”

  刘公公愣了一下。去前线?他看了一眼帐外那漫天的黄沙,本能地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顾随安这么上道,若是自己能去阵地上转一圈,回去跟官家吹嘘说是自己“亲临矢石、指挥若定”,那功劳可就大了去了。

  “这个嘛……”刘公公拿捏了一下姿态:“既是顾先生盛情相邀,那咱家就去看看。”“不过咱家丑话说前头,那七成利,一文钱都不能少!”

  “一定,一定。”顾随安笑得更灿烂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刘公公,冲着阴影里的聂云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很微妙。意思是:待会儿看好这只肥猪,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真死了。稍微……吓唬吓唬就行。

  聂云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顾随安掀开帐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公,请吧。”“那边的风景,可是独好啊。”

  帐外。

  战壕里,几千双眼睛看了过来。那些眼睛里有血丝,有杀气,唯独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刘公公刚迈出一只脚,就被那一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冲得打了个哆嗦。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