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下了轿子,刘公公就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这哪里是人走的路?这就是一条通往阴曹地府的沟!两边是湿漉漉的土墙,上面还挂着不知是哪天留下的干血印子。脚下是烂泥,那双粉底朝靴刚迈出一步,就陷进去半截,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溅了一裤腿的黑泥点子。
“哎哟……脏死了!这什么味儿啊!”刘公公用那块鸳鸯手帕死死捂着鼻子,那股混合着汗臭、脚臭、火药味和血腥气的味道,顺着手帕缝往里钻,熏得他直翻白眼。
顾随安走在前面,像是个热情的导游:“公公,小心脚下。这儿昨天刚埋了几百个西夏人,土松。”
刘公公脚下一软,差点跪地上。“埋……埋哪了?”
“就您脚底下。”顾随安指了指那块看起来刚翻过的土:“都是被炸碎的,拼都拼不起来,就地掩埋了当肥料。您看这边的草,长得多好。”
刘公公的脸瞬间绿了。他像只受惊的鹌鹑,紧紧抓着那个小太监的胳膊,两条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战壕深处。
神机营的士兵们正抱着枪坐在地上休息。看到这个穿着大红蟒袍、涂脂抹粉的怪物走过来,没人行礼,也没人说话。两千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刘公公被这些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他想起刚才在大帐里,那个叫种师道的老丘八看他的眼神——那是真想砍了他。这地方太邪门了。全是杀才!
“顾……顾先生。”刘公公声音发颤,那一层厚厚的粉都盖不住脸色的苍白:“咱家看……差不多了吧?这前线也视察了,咱们……回吧?”
“别急啊。”顾随安停下脚步。他指了指前面不到一百步的一个土坎:“公公,再往前走几步,就是‘狙击位’了。那可是咱们神机营视野最好的地方,能直接看到西夏人的大营。”“来都来了,不看一眼西夏人的狼旗,回去怎么跟官家交差?”
顾随安不由分说,一把抓过刘公公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那种力道大得像把钳子,硬生生把他拽上了那个土坎。
狙击位。
这里离西夏人的前哨非常近。近到如果不压低声音,对面都能听见。
“看。”顾随安指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盐湖:“那就是西夏人的阵地。”
刘公公颤巍巍地探出头。
他头上戴着的那顶硬翅乌纱帽,因为刚才的挣扎有些歪了,那两个长长的帽翅在风中晃荡,像是个活靶子。
就在他探出头的一瞬间。
顾随安的眼神变了。他没有看西夏人,而是极其隐蔽地把手背在身后,打了个响指。
二百步外。一个伪装得极好的散兵坑里。秦越趴在地上,手里端着那把经过特殊改装的“大荒·狙击型”。准星里,那对晃荡的乌纱帽翅清晰可见。
风速:两级,偏西。距离:一百八十步。高度差:一丈。
秦越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打得最难的一枪。不是因为远,而是因为……太近了。老师说了:“要打掉帽子,不能伤头皮,更不能打死。打死了就没法要钱了。”
这比打死人难一百倍。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战壕的死寂。
刘公公还没反应过来。他只觉得头顶猛地一凉,像是有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他的帽子飞了出去。
呼——那顶象征着皇权和地位的乌纱帽,在空中打着旋儿,掉在了十几步外的烂泥里。上面还多了一个焦黑的弹孔。
时间仿佛静止了。
刘公公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还在。但是发髻散了,披头散发像个疯子。头皮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热气——那是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去留下的高温灼烧感。
只要再低半寸。只要半寸。他的天灵盖就会像那顶帽子一样被掀飞。
“啊——!!!”迟来的尖叫声终于爆发了。那是一种杀猪般的嚎叫,凄厉,绝望,带着颤音。
噗通。刘公公两眼一翻,直挺挺地瘫倒在顾随安怀里。
紧接着。一阵令人尴尬的温热感传了出来。滴答、滴答。一股骚臭味迅速弥漫开来,把他身上那股脂粉味彻底盖住了。这位来自汴京的天使,尿了。尿透了那条苏绣的红蟒袍裤子,顺着裤管流进了那双粉底朝靴里。
“哎呀!公公!”顾随安一脸“惊恐”地抱住他:“有刺客!西夏人的神射手!快!保护公公!!”
一群早就准备好的神机营士兵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已经吓瘫了的刘公公往战壕底下拖。一边拖一边还喊:“公公别怕!刚才那枪太险了!差点就把您脑袋给爆了!”“咱们这就送您回大帐!这地方太危险了!”
一刻钟后。中军大帐。
刘公公裹着条破毯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的头发披散着,脸上的粉被冷汗冲得一道一道的,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女鬼。那条尿湿的裤子已经被换下来了,但他还是觉得浑身发冷,那种死亡擦着头皮过去的感觉,让他到现在牙齿还在打架。
“咯咯咯……”他想说话,但上下牙磕碰得太厉害,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随安走了进来。这一次,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不是陈茶,是刚才让聂云现泡的好茶。
“公公,压压惊。”顾随安把茶递过去,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唉,这前线太危险了。刚才那一枪,是西夏人的‘冷枪’。若不是公公福大命大,恐怕……”
“我不待了……我不待了……”刘公公一把抓住顾随安的手,那指甲都掐进了肉里,眼神里全是恐惧:“顾先生……顾爷爷!送我走!快送我走!我要回汴京!现在就走!!”
什么七成利,什么监军,什么皇命。去他娘的吧!钱再多,也没命花啊!
顾随安拍了拍他的手背,轻轻把手抽出来:“公公想走自然可以。只是这……七成利的事儿?”
“不要了!都不要了!”刘公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是顾先生的钱!是兄弟们的卖命钱!咱家一文不要!全都给兄弟们买酒喝!”
“这怎么好意思呢?”顾随安笑了,笑得很真诚:“毕竟是官家的意思……”
“官家那边我去说!”刘公公现在脑子转得飞快,求生欲爆棚:“我就说……我就说花马池战事惨烈!神机营浴血奋战!那点盐利全都换了军粮和火药!一文不剩!!”“顾先生是大忠臣!是大宋的屏障!谁敢说您贪墨,咱家跟谁急!!”
顾随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太监不蠢,挺上道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两万贯。这是大宋通行的交子。他把银票塞进刘公公手里,那是早就准备好的“封口费”。
“公公也不能白来一趟。”顾随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这钱,给公公买茶喝。”“但是公公回了汴京,若是有人问起这边的战况……”
刘公公死死攥着那张银票,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大捷!全是大捷!”“顾先生神机妙算,把西夏人打得落花流水!咱家亲眼所见!”“至于其他的……咱家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好。”顾随安站起身,对外喊道:“来人!备快马!派二十个精锐,护送刘公公回京!”“记住,路上要照顾好公公,若是公公少了一根头发……”顾随安看了一眼秦越:“唯你是问。”
“是!”秦越憋着笑,大声应道。
半个时辰后。
刘公公走了。走的时候甚至连轿子都没坐,直接骑马狂奔,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那顶被打穿了的乌纱帽,被留在了烂泥里,成了这次荒诞“监军”的唯一见证。
顾随安站在营门口,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轻轻弹了弹手指。
“这钱花得值。”旁边的种师道走了过来,手里提着那壶酒,难得没有骂人:“两万贯,买了个‘只报喜不报忧’的御用传声筒。比那七成利划算多了。”
“是啊。”顾随安伸了个懒腰:“这种人,只有吓破了他的胆,再喂饱他的嘴,他才会变成咱们最听话的狗。”
“好了,苍蝇赶走了。”顾随安转过身,看向北方那片阴云密布的天空:“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李乾顺的大军……真的饿疯了。”“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是他们最后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