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帐外的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帐子里头拢着两个炭盆,火烧得旺,总算把那股子冻透骨髓的寒气给驱散了点。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聂云带着一身的雪沫子钻了进来。她没穿什么扎眼的夜行衣,就是一身普普通通的西北灰布棉袍,头上裹着个挡风的粗布头巾,看着跟镇子上赶集的村妇没啥区别。
不过,她手里拎着个还在往下滴答血的破麻袋。
“砰。”麻袋随手扔在帐篷角落的毡垫上,滚出三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做完这些,聂云解开头巾,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自然而然地走到顾随安身边。顾随安放下手里的账本,一把拽过她冰凉的手,直接塞进自己军大衣的怀里焐着。
“外头那几个苍蝇处理干净了?”顾随安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半个椅子,声音放得很轻。
“嗯。”聂云顺势靠着他坐下,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下来,甚至还带着点小女人的抱怨,“那个姓卢的监军御史,在外头冻了三天,实在没招了。花重金买通了三个当地的地痞,想趁黑摸进咱们后山的火药库。我让手底下的兄弟给抹了脖子。”
沈清秋坐在对面,正拨弄着算盘,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啊。我这正为了咱们快见底的粮饷掉头发呢,你们俩在这儿腻歪,真当我是个瞎子?”
聂云脸微微一热,想把手抽出来,却被顾随安按住了。她只得用另一只手,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摸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小蜡丸,递了过去。
“汴京传来的。加急。”聂云的神色正经起来,“蔡大小姐的暗线送到的。她说最近蔡京那老狐狸疯了,皇城司天天在相府内外排查内鬼,她连个面都不敢露。这信倒了五手,死了一个暗桩,才送出城。”
顾随安捏碎蜡丸,展开那张薄薄的绢帛。
就扫了两眼,顾随安突然乐了。“这女人,心黑得简直能滴出墨汁来。”
“她信上说什么了?”沈清秋好奇地凑过来。
“她知道她爷爷断了咱们的粮饷。怕我急眼了直接纵兵抢劫,惹出西北民变。”顾随安把绢帛在炭盆上方晃了晃,借着火光念道:“她说,咱们缺粮缺钱,不能自己动手。得找个‘朝廷的人’来背这口黑锅。”
“原州城里不是有几个死活不肯卖粮的屯粮大户吗?她让我今晚派人去,把那几家当家人的脑袋割了。然后对外放风,就说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卢御史,查出了他们私通西夏的铁证,奉旨抄家灭门!”
沈清秋倒吸了一口凉气。绝了。把敲诈勒索、杀人越货的恶名全扣在了朝廷钦差的脑袋上,那位还没进门的卢御史,这辈子算是被蔡璇隔空算计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这招‘借刀杀人’确实狠,抄了这三家,够咱们的大军吃半个月了。”沈清秋点了点头,“但半个月以后呢?咱们总不能把西北的地主全杀光吧?”
“对,光杀人抄家,那是土匪干的绝户活儿,不长久。”顾随安把那张绢帛扔进炭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火光映在他那张带着胡茬的脸上,透出一股子疯狂的野心。
“清秋,蔡大小姐给咱们搭了个绝佳的戏台子。咱们刚才商量的印‘大荒券’的事儿,有戏了!”顾随安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明天一早,城里那三家大户一死。整个原州的商户肯定吓得尿裤子。这时候,咱们再让这位卢御史出面,以朝廷的名义‘借粮’。”顾随安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刚用土法印刷机印出来的、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纸钞样板。
“朝廷借粮,总得给欠条吧?这‘大荒券’,就是欠条!咱们拿枪逼着卢御史,在这些纸票子上盖上他那颗钦差大印!”顾随安咧开嘴,笑得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老百姓一看,嚯,这钱是朝廷钦差发话担保的!那些大户为了保命,还得抢着把真金白银和粮食换成咱们印的废纸!”
沈清秋和聂云听得后背直冒凉气。一个相府千金在京城递了把政治屠刀,一个军阀在西北顺手就把这把刀改成了金融镰刀。这俩人要是凑在一块儿,大宋的江山都得被他们薅秃了!
“大虎!”顾随安冲着帐外喊了一嗓子。
“在!”王大虎掀开帘子探进个大脑袋。
“去!把外头那位快冻成冰棍的钦差,给老子提溜进来!”
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着四品文官绯色朝服、冻得鼻涕横流的中年文人,被王大虎像拎小鸡一样推进了大帐。这卢御史在外面吹了三天西北风,原本那一肚子训斥军阀的腹稿,早就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里冻成了渣。
“顾随安!你……你跋扈!本官乃是奉旨监军……”卢御史一进大帐,刚要哆哆嗦嗦地摆官威,话还没说完,眼睛就死死盯住了地上的那三颗人头。
那可是他花重金从城里找来的亡命徒啊!就这么像死狗一样被扔在地上?
卢御史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顾随安没搭理他,拿着那一叠刚印好的纸票子,走到卢御史跟前,蹲下身。
“卢御史,别在这儿坐着了,地上凉。”顾随安把那一叠纸票子拍在卢御史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朝廷断了我的饷,我这人不挑食,打算自己印点钱花。”顾随安随手拔出腰间的短枪,“咔哒”一声掰开击锤,枪管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卢御史那张老脸。
“我这‘大荒银行’明儿一早开业。蔡相公既然派你来,刚好缺个朝廷的四品大员来当担保人。”顾随安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来,在这张票子的担保人一栏,签上你的名字,盖上你的钦差大印。顺便明早跟原州城的商户们开个会,宣布一下这是朝廷的新政。”
“你不签,外头那一口新出炉的坩埚铁水,刚好缺个人祭炉。”
卢御史听着外头高炉沉闷的轰鸣声,感受着脸上那冰凉的枪管,裤裆一热,一股极其明显的骚味弥漫开来。
“我签……我签……”
他哆哆嗦嗦地爬到桌子边,抓起毛笔,在这个即将把大宋西北经济彻底榨干的金融怪物上,极其屈辱地按下了大宋朝廷的背书。
顾随安满意地吹干了上面的墨迹。他转头看向聂云,眼神里透着股子兵匪一家亲的狠厉:
“云儿,今晚带几个利索的兄弟,去原州城。把那三家屯粮大户的脑袋给我带回来。别忘了在墙上留个血字,就说是钦差卢御史奉旨查办西夏细作。”
聂云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笑。“放心,活儿绝对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