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原州城,后半夜。
雪停了,风也小了,街上连个打更的野狗都看不见。城东钱氏米行东家的宅子,高墙大院,朱漆大门闭得死死的。这姓钱的老小子地窖里屯了足足三万石陈米,就是死活不卖,等着开春粮荒了狠狠刮一层地皮。
正房里,钱胖子搂着刚买的小妾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
“嘎吱。”窗户纸没破,但门栓被一截细薄的刀片极其丝滑地拨开了。
几道黑影贴着墙根溜了进来,一点脚步声都没出。带头的正是聂云。她没蒙面,一身灰扑扑的西北棉袍。唯一扎眼的,是她手里握着的那把三尺宝剑。剑未出鞘,但透着股子饮饱了血的森寒。
走到床边。聂云看了一眼熟睡的胖子,左手猛地捂住他的嘴。
“铮——”一声微不可察的轻鸣。长剑出鞘半寸。
就这半寸的寒光,在昏暗的屋子里快得像一道闪电。薄如蝉翼的剑锋顺着钱胖子那层层叠叠的肥下巴,轻轻一绕。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像切开了一块温热的豆腐。
“噗嗤。”血像喷泉一样飙了出来,溅了旁边小妾一脸。小妾被热血一浇,刚要睁眼尖叫,旁边一个内卫眼疾手快,一记手刀砸在她后脖颈上,人直接软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剑锋回鞘,滴血未沾。
聂云拎起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转头看了看雪白的墙壁。旁边一个内卫心领神会,扯了块抹布蘸了点地上的热血,在墙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两行大字:
“钱氏私通西夏,意图谋反。钦差卢正恩,奉旨抄家灭门!”
“走。城西李家。”聂云甩下一句话,提着剑翻出了窗户。就像是去邻居家借了根葱一样随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原州城里最大的“迎春茶楼”就被黑衣军给包场了。
城里剩下的三十多号有头有脸的地主、粮商、当铺掌柜,全被从热被窝里拽了出来,刺刀顶着后腰,全给赶到了茶楼的二楼雅座。
这帮老财主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等委屈。一个个冻得直缩脖子,聚在一块儿骂骂咧咧。
“这姓顾的军阀太不讲理了!天还没亮就把咱们锁拿过来,这是要强行摊派军饷啊!”“怕个鸟!咱们就不出钱!朝廷的钦差不是昨天刚到吗?一会儿咱们就去钦差行辕告状!参他一本跋扈之罪!”“对!有钦差给咱们做主,他顾随安还能反了天不成!”
正说着呢。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哐当!”两个黑衣军士兵,抬着个盖着白布的笸箩,重重地砸在二楼正中央的八仙桌上。白布底下,渗着刺眼的暗红色,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茶楼里的脂粉气。
紧接着。顾随安披着那件黑大衣,慢悠悠地走了上来。跟在他后头的,是穿着一身绯色官服、但抖得像个帕金森晚期患者的钦差御史,卢正恩。
“诸位,早啊。”顾随安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随手一扯桌上的白布。
“骨碌碌……”三颗血糊糊的人头滚了出来,刚好停在一个胖商人的脚边。
“啊——!!!”二楼瞬间炸了锅。好几个老财主两眼一翻,直接吓得抽抽了过去。剩下的也是腿肚子转筋,连连后退。
“老钱?!老李?!这……这……”
顾随安掏了掏耳朵,嫌他们吵。“都特么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加上周围黑衣军齐刷刷拉动枪栓的“咔哒”声,让这帮商贾瞬间变成了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半点声音都不敢出了。
“诸位别怕。这事儿跟我顾某人可没关系。”顾随安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指了指旁边脸色惨白、快要虚脱的卢御史。
“昨天半夜,卢御史明察秋毫,查出这三家暗中给西夏人递送军情,倒卖粮草!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顾随安说着,一把薅住卢正恩的衣领,把他生生拽到了前头。“卢御史,您说是吧?这三家的家产,您已经奉旨全抄了,充入军资了,对不对?”
卢正恩看着那一地的人头,再看看顾随安腰间那把随时能要他命的短枪。他哭了。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
他知道,这黑锅算是死死地焊在他背上了。蔡京要是知道他这个监军一来,就先杀了三个当地大户给军阀筹粮,能活劈了他。
“是……是本官……奉旨查办的。证据确凿。”卢正恩闭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商贾们全傻眼了。钦差查办的?这特么是钦差还是活阎王啊!朝廷派他来不是为了限制顾随安吗?怎么他妈的杀起自己人来比反贼还狠啊!
看着这帮人彻底被吓破了胆,顾随安知道,火候到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散发着刺鼻油墨味儿的纸片,往桌上一拍。
“朝廷抄了叛逆,但西北的大军防秋,还是缺钱买粮。所以,卢御史体恤下情,决定在咱们原州,推行‘新政’。”顾随安拿着一张“大荒券”,抖得哗啦直响。
“从今天起,这玩意儿,叫大荒券。上面有卢御史的亲笔签名,还有大宋钦差的关防大印!这是朝廷认可的真金白银!”“一券,抵一贯铜钱!你们手里的粮食、布匹、铁器,以后跟大荒商会做买卖,全拿这个结算!”
一个胆子稍大点的布庄老板,哆哆嗦嗦地凑近看了一眼那粗糙的纸片。这纸连汴京的“交子”都不如啊!这特么不就是印了字的擦屁股纸吗?!
“顾……顾招讨。”那布庄老板快哭了,“这纸……它毕竟是纸啊。咱们进货得拿铜钱……”
“嫌纸不硬气?”顾随安冷笑一声。“拿着这纸,随时去黑石岭换煤!去我的大荒商会买精盐!只要老子的兵还在,只要老子的矿还在,这纸就比你们家的祖宗牌位还硬!”
顾随安猛地拔出枪,“砰”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的大荒银行开业。”顾随安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为了支持朝廷新政。今天在座的各位,每家最少拿五万贯的铜钱或者等价的粮食出来,换我的大荒券!当场结算!”
“不换的。”顾随安指了指地上的三颗人头。“钦差发话了,还有几个西夏细作没查清楚,刚好请他去行辕里喝喝茶。”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这哪是新政?这就是明火执仗的抢劫!还是披着钦差外衣的合法抢劫!拿一堆昨天晚上刚印出来、油墨都没干透的废纸,强行洗劫他们几代人攒下来的真金白银和粮食!
但不换?看看地上钱胖子那死不瞑目的脑袋。钦差和军阀穿一条裤子了,讲理去哪讲?
“我换……”一个粮商第一个扛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小人出三万石粮食……换、换大荒券!”
“算你识相。”顾随安打了个响指,“铁蛋,带兄弟们去他家库房拉粮。给他点两万张五十面额的票子!”
口子一开,剩下的商户哪还敢死扛,一个个哭丧着脸,排着队上去签“兑换契约”。
顾随安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楼下排起长队的运粮车,点燃了一根旱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浓烈的烟圈。
大宋的经济封锁?老子一顿早饭的功夫,就把整个西北的财富,全都装进了自己腰包。蔡太师,这招反客为主的金融绞杀,滋味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