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春天的西北,就是个巨大的粪坑。
雪一化,原州城到黑石岭这六十里地,全变成了粘脚的黄泥汤。大荒商会的车队正堵在半道上。几十辆装满粮食和生铁的大车,半个轱辘全陷在泥里。拉车的骡子累得口吐白沫,蹄子在泥水里直打滑。赶车的汉子光着膀子,跳进泥坑里拿肩膀顶,车就是纹丝不动。
沈清秋站在泥坑边上,看着这糟心的一幕,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她脚上那双精致的皮靴,早就糊满了黄泥。
“这叫什么事儿!”沈清秋气得把手里的账本重重一合,冲着旁边的顾随安发火,“你在原州城威风八面,拿大荒券把人家的粮库全搬空了。结果呢?全堵在这烂泥沟里!这眼瞅着天又要下雨,粮食要是在半道上沤了霉,咱们一万人就只能吃土了!”
顾随安没急。他披着那件破了几个洞的黑呢子大衣,蹲在路边,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旱烟。他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烂泥,在指尖搓了搓,黏糊糊的,吸力极大。
“咱们现在手里有钱了。你抽调两万人,沿途砸碎石子、铺石板,把这六十里地修成一条能过重车的大道不行吗?”沈清秋急得直跳脚。
“修公路?”顾随安吐掉嘴里的烟叶渣子,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清秋,你算盘打得精,但你不懂物理。”
顾随安站起身,用靴子重重踩了一脚旁边的烂泥。
“马车轱辘就那么窄一条边。几千斤的煤和铁压在上面,接触地面的面积太小,压强极大!这叫‘切泥刀’!”顾随安指着那陷进去的大车,“别说这烂泥地,你就是花几十万贯,砸碎石子铺一条硬化路。在开春这种地基松软的时候,被这些重型运煤车来回碾压三天,碎石路也得给你碾成烂泥坑!”
沈清秋愣住了:“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产能憋死在矿里?”
“修公路,是给所有人走的,太费钱,也扛不住重载。”顾随安拍了拍手上的泥,眼神变得极度狂热。“老子不修公路。老子要给黑石岭的矿车,单独铺一条拔不出来的‘专线’!”
“走,回矿区。老子半个月前让燕三鼓捣的东西,也该出炉了。”
黑石岭,五号机密工棚。
这地方原来是个废弃的露天坑,现在被木板围了个严实。里头没日没夜地传出“咣当咣当”的打铁声,还有刺鼻的硫磺味。
顾随安带着沈清秋一进去,就被熏得直咳嗽。
“燕三!”顾随安扯着嗓子吼。
从一个巨大的铁疙瘩底下,钻出来个黑不溜秋的人影。要不是那两只眼睛还在眨,根本看不出这是个人。“先生!您可算来了!”燕三胡乱拿一块满是黑灰的破布抹了一把脸,兴奋得声音都在打颤,“您画的那图纸,成了!”
沈清秋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周围。这工棚地上,平铺着一排排粗壮的硬木头,木头上面,钉着两根长长的生铁条。
而在铁条上面,趴着一个奇丑无比的黑色怪物。比之前抽水用的那台蒸汽机还要大。前头是个粗短的大锅炉,后头连着个敞篷的装煤斗子。底下根本不是木头轮子,而是六个实心的、带着一圈凸起边缘的生铁车轱辘。那些轱辘正好卡在地上那两根铁条上。
到处都是粗糙的铆钉、巨大的连杆、还有糊着密封胶泥的缝隙。丑得不忍直视。
“这……这是个什么破铜烂铁?”沈清秋看傻了。
“这叫‘窄轨蒸汽机车’。”顾随安走过去,在那口大锅炉上重重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回音。
他转头看着沈清秋,开始解释这极其硬核的工业逻辑:“咱们不修路,咱们在烂泥地上垫枕木。枕木把重压分散到一大片烂泥上,这就陷不下去了!然后在枕木上钉生铁轨道。”“把木头车轱辘改成纯铁的,卡在轨道上。铁碰铁,摩擦力极小!这丑八怪,只要蒸汽一顶,能轻轻松松拉动几十万斤的货!”
沈清秋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修路,直接在泥巴上铺木头和铁条?用铁轱辘在上面滚?这简直颠覆了古代人几千年的常识!
“生火了没?”顾随安懒得废话,眼神炽热。
“炉膛一直热着呢!就等您来发话!”燕三一挥手,几个膀大腰圆的学徒立马抄起铁锹,把煤斗子里的精煤往火箱里猛铲。
“呼啦——”火苗子瞬间窜了起来。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锅炉上的气压阀开始疯狂地喷吐白气,发出极其尖锐的嘶鸣。整个铁怪物开始不安分地哆嗦起来,仿佛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想要挣脱铁链。
“挂车厢!”顾随安大吼。
工棚外头,是一节特制的大号木制平板车,上面堆满了刚开采出来的碎煤,起码有三万斤重!平时得要三十头骡子才拉得动。几个铁匠用粗大的铁链子,把平板车和这台蒸汽机车死死挂在了一起。
“燕三!上车!拉气阀!”顾随安退到安全线外,扯着嗓子下令。
燕三手脚并用爬上那连个棚子都没有的简陋驾驶台。他双手握住那个滚烫的铁扳手,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往下一拉!
“呲————!!!”
一声狂暴的巨响!高压蒸汽瞬间冲进气缸,巨大的活塞猛地往前一推!那根粗壮的传动连杆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死死压在生铁车轱辘上!
“咣当!”车轱辘在生铁轨道上打了个滑,磨出一长串极其耀眼的火星子。
紧接着。“哐哧……哐哧……”
动了。那个重达几千斤的丑陋铁疙瘩,冒着浓浓的黑烟和白汽,竟然真的顺着那两条生铁轨道,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阻挡地往前碾了过去!
它身后,那节装了三万斤煤的平板车,连个磕绊都没打,就被硬生生拖拽着往前走。虽然速度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但那股子纯粹的机械力量,让人头皮发麻。
“哐哧!哐哧!哐哧!”连杆带动的节奏感,像极了某种巨型怪兽的心跳。
沈清秋站在边上,吓得倒退了好几步,桃花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撼。她看着这头吞云吐雾的钢铁巨兽,看着那两根延伸出工棚的铁轨。她那精明的商人脑子,瞬间算清了一笔账。
不需要修昂贵的石板路,不怕烂泥地,不需要骡马吃草料。只要有水有煤,这玩意儿能不眠不休地在这条铁线上拉货!
“顾时行……”沈清秋指着那台喷吐白汽的怪物,声音发抖,“这东西……你要把它铺到原州城?”
“铺到原州城算什么。”顾随安盯着那滚滚黑烟,嘴角扯起一抹吞食天地的狞笑。
“我要让这轨道,从黑石岭铺出去!先连通西北的粮仓和矿区,再把老子的大炮装在轨道车上,做成跑不死的钢铁堡垒!”“蔡京不是想拿这西北的烂泥地困死我吗?”
“老子这就拿钢铁和蒸汽,生生碾过去!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工业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