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汴京城,内城甜水巷。
这地方寸土寸金。大荒商会留在京城的总铺“大荒汇通银号”,就扎在这儿。三层高的红木楼牌,平时进出的全是穿着绫罗绸缎的江南大豪商。
这天晌午,街上正热闹着呢,卖糖葫芦的、斗鸡的挤作一团。
“咣当!!!”
一声巨响,连大荒汇通银号那扇两寸厚的包铜大门,带门槛子,直接被人从外面用攻城锤硬生生撞碎了!
街上的闲汉吓得抱头鼠窜。一队穿着黑皮罩甲、戴着尖顶毡帽的皇城司番子,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恶狼,踩着满地的碎木头茬子就冲了进去。
“皇城司奉旨办案!闲杂人等全特么滚蛋!”
带头的皇城司指挥使一把抽出腰间的雁翎刀,雪亮的刀背狠狠砸在红木柜台上,实木的台面直接裂开一条大缝。
铺子里彻底乱了。账房先生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几个伙计刚想反抗,被番子们一脚踹翻,拿带着倒刺的牛皮索死死捆成了麻花。
大荒商会留在汴京的大掌柜,是个快六十岁的干瘦老头,姓吴。老吴掌柜被两个如狼似虎的番子从后堂拖了出来,头发散乱,原本讲究的长衫被扯烂了半边。
“军爷……军爷!这是干什么啊!我们大荒商会可是正经买卖,给宫里交过常例钱的!”老吴掌柜嘴角淌着血,还在那硬撑着辩解。
“正经买卖?”那指挥使冷笑一声,走过去,一把薅住老吴掌柜的头发,把他的脸死死按在碎裂的柜台上。
“西北顾随安拥兵自重,私印废纸强买强卖,形同造反!蔡相公有令,大荒商会在京城、江南的所有铺子,连带地窖里的现银,全部查抄充公!”指挥使手起刀落,“噗嗤”一声。
“啊——!”老吴掌柜的一根小拇指,齐根被剁了下来,血瞬间染红了柜台上的账本。
“把地窖给我砸开!一文铜钱都别留下!掌柜的压入死牢,其余伙计,全发配沙门岛!”
半个时辰后。甜水巷这条街上,排起了长长的板车队伍。大荒商会在汴京苦心经营了大半年、足足三百万贯的现银和丝绸囤货,就这么被皇城司像抄家一样,吃干抹净,一车一车地拉向了国库。
太师府,后院暖阁。
蔡京靠在软塌上,听着皇城司的汇报。
蔡璇正跪坐在旁边的小泥炉边上,极其安静地拿着小蒲扇煽火,给老爷子煮着一壶名贵的团茶。她的手很稳,甚至连睫毛都没抖一下,仿佛被抄的根本不是她暗中出过主意的大荒商会。
“相公,大荒汇通银号查抄完毕。现银二百八十万贯,全运进库了。那个姓吴的掌柜已经下了大狱。”皇城司指挥使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嗯。这只是第一步。”蔡京接过蔡璇递过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股子阴冷到骨髓的算计。
“顾随安不是在西北印那种叫‘大荒券’的纸吗?他觉得靠着几杆枪,就能捏住西北的命脉?”
蔡京把茶盏重重地磕在小几上。“传老夫的手谕,给大宋各路的转运使和知州!”“第一,大宋境内,凡是敢认‘大荒券’的商户,一律按私通反贼论处,满门抄斩!”“第二,把查抄大荒商会现银的消息,给老夫狠狠地放出去!顺便派人去原州城里散布谣言,就说大荒商会已经破产,顾随安手里的铜钱全被朝廷没收了!”
蔡京扯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印钱?老夫今天就教教他,什么叫‘挤兑’!老夫要让原州城那些拿着废纸的商户,明天一早就把大荒银行的门槛给踩碎了!老夫要让他的军饷,变成连擦屁股都不配的烂纸!”
旁边煽火的蔡璇,微微垂下眼帘。小蒲扇停了半息。她太清楚自己这位亲爷爷的手段了。这是真正的釜底抽薪。顾随安在西北用刺刀建立的金融信用,在大宋朝廷这种倾国之力的信誉绞杀面前,脆弱得就像个气泡。
一旦西北的老百姓和商户觉得大荒券不能在大宋其他地方用,觉得顾随安的现银被抄了,绝对会引发疯狂的挤兑潮。那时候,不用朝廷派兵,原州城自己就会因为金融崩溃而引发大哗变。
“顾随安……这回,你那铁蜈蚣,还能碾得碎这看不见的人心吗?”蔡璇在心里默默捏了把汗。
五天后。西北,原州城。
节度使行辕的后院,气压低得能憋死人。
“啪啦!”极其名贵的端砚,被沈清秋狠狠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墨汁溅了她一裙摆,她看都没看一眼。
她脸色煞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死死攥着一封沾着点点暗红色血迹的飞鸽传书。
“三百万贯……整整三百万贯的底子!全被皇城司端了!老吴叔被砍了手指头扔进了死牢!”沈清秋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极其强烈的愤怒和心疼。那是她一笔一笔在汴京抠出来的家底啊!
顾随安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正在拿凉水冲洗着刚修好的一个枪机零件。听到沈清秋崩溃的喊声,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你倒是放个屁啊!”沈清秋眼眶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蔡京这老狗太绝了!现在整个原州城都传疯了,说咱们在京城的银库被抄了,说朝廷下令大荒券全天下作废!”“从今天早上开始,大荒银行外头已经围了上万号人!全是拿着大荒券来要求兑换铜钱和粮食的!老宋带了一个营的兵去压阵,都不管用!再不给现钱,那帮老百姓和商户就要砸门了!”
挤兑。这对于任何一个刚建立起来的银行体系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哪怕你手里有枪,你也不能把上万个老百姓全突突了,真要开枪,你这地盘就彻底失去民心了。
顾随安把那个枪机零件甩干了水,随手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他站起身,拿脖子上的粗布毛巾随意擦了擦手。那张沾着点煤灰和水珠的脸上,没有沈清秋预想中的暴跳如雷,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有一种极度冰冷的、仿佛看死人一样的平静。
“慌什么。”顾随安随手把毛巾搭在井台的辘轳上。
“他蔡京以为,砸了我的银库,就能让大荒券变成废纸?他是不是忘了,我顾随安的底气,从来就不是地窖里的那些烂铜钱。”
顾随安走到沈清秋面前,直视着她那双通红的桃花眼。
“去,给李俊传信。”顾随安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下达屠杀令。“既然蔡老狗掀桌子,那咱们也别装什么大宋忠臣了。江南那几十家联合起来涨价、不认大荒券的盐商铁庄,让李俊的水军,半夜全给我突突了。”
“还有外头那些挤兑的商户。”顾随安转身,大步往院子外头走去,“去牵我的马!让老宋把第一团拉出来!”
“你要干什么?!”沈清秋大惊失色,“你真要开枪杀老百姓?!”
“老子不是土匪!”顾随安头也不回,一把扯过亲兵递过来的马缰绳,翻身上马。
“挤兑?老子今天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硬通货!去火车站!把刚打出来的那五千把新式燧发枪,还有那十门新铸的青铜炮,全给老子拉到大荒银行门口去!”
“老子今天不用银子兑换!”“谁想要钱,老子拿枪杆子和大炮来抵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