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原州城外的校场,这几天简直没法待人。
西北的春风一刮,三万个汉子在黄土坑里来回折腾,扬起来的沙尘能把太阳都给遮成个昏黄的咸鸭蛋。
“啪!”铁蛋手里的柳条子,狠狠抽在一个新兵的屁股上。
“直娘贼!老子说向左转!你特么往右拧什么屁股?想跟旁边的兄弟嘴对嘴亲一口啊!”铁蛋嗓子早就喊劈了,像一面漏风的破锣。
那新兵疼得呲牙咧嘴,委屈巴巴地低头看脚:“连长……俺……俺分不清哪边是左啊……”
“分不清?!”铁蛋气得直跳脚,一把薅住那新兵的领子,指着他脚上那双破草鞋。“来!低头看!左脚大脚趾头上,是不是绑着一根干草?右脚上是不是绑着一块破布?!”
“是……”
“记住了!老子喊‘一’,就是出绑草的脚!喊‘二’,就是出绑布的脚!”铁蛋松开手,冲着这一排站得歪歪扭扭的汉子咆哮:“草!布!草!布!都特么给老子跟着喊!谁再顺拐,今天晚上的猪肉炖粉条,他就只能喝汤!”
点将台上。顾随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粗瓷茶碗,一口一口地吹着上面的浮沫。旁边,老宋正拿着那张画着“班、排、连、营、团”编制的羊皮纸,看得直挠头。
“先生,这左脚绑草右脚绑布的法子,够损的啊。不过还真好使,这两天顺拐的少多了。”老宋放下图纸,看着底下那帮被练得像孙子一样的新兵,“可是,咱们天天就在这烂泥地里练走路?是不是太耽误功夫了?火枪都发下去了,不练打靶,光练走道,这上了战场能杀人?”
“懂个屁。”顾随安喝了口热茶,润了润满是沙土的嗓子眼。
“老宋,火枪跟弓箭不一样。弓箭讲究个人武勇,你射得准,你就是神射手。”顾随安放下茶碗,指着底下那一个个渐渐成型的方块阵。“但燧发枪这玩意儿,准头奇差。五十步开外,打不打得中全看老天爷。所以,它不需要什么神枪手,它需要的是‘墙’!”
“一堵会移动的、整齐划一的、能同时喷吐火舌的钢铁城墙!”顾随安的眼神冷了下来,“要想让几千人像一个人一样开火,靠的不是武艺,是把服从命令刻进骨子里的纪律!是就算旁边兄弟的脑袋被炮弹削飞了,他只要没听到命令,就敢闭着眼往前填坑的机械本能!”
“练走道,练的就是这个。”
顾随安站起身,拍了拍黑大衣上的土。“行了。练了十来天,架子算搭起来了。把老子的第一团拉出来,换上新号衣!去原州城里溜溜!”
晌午头。原州城的主街上。
商铺正常开着门。自从“大荒券”强行推开,加上黑石岭的煤铁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原州城的市面反而比以前繁华了不少。老百姓和商人们也算认命了。只要这纸票子能买到东西,谁当大王不是当。
突然。长街尽头,传来了一种极其古怪的动静。
不是以前官军过境时那种乱哄哄的脚步声,也不是战马的嘶鸣。而是一阵密集、清脆、毫无感情的敲击声。
“哒哒……咚!哒哒……咚!”
这是顾随安让工匠用羊皮和薄铁皮临时赶制出来的“小军鼓”。
茶楼里喝茶的商客们全停了手里的动作,探着身子往窗外看。街边卖包子的小贩也忘了吆喝。
那小军鼓的节奏感太强了,强得有些刺耳,甚至让人听着听着,心脏都忍不住跟着那鼓点一起跳动。
紧接着。一排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了长街拐角。
那是整整一千人的步兵方阵。这就是老宋嘴里的“第一团”。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粗布军服,没有披甲,甚至没有戴头盔。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手里的家伙。一千把带着三棱刺刀的燧发枪,齐刷刷地扛在右肩上。春天的阳光打在那一千柄雪亮的刺刀上,晃得人眼晕。
“哒哒……咚!”鼓点一落。
“咔!咔!咔!”一千双硬底皮靴,在同一时间,以完全相同的幅度,重重地砸在原州城的青石板街面上。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极其僵硬木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兄弟的后脑勺。
一千个人,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机关木人。皮靴砸地的声音,汇聚成一股低沉的轰鸣,震得街两边的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古代老百姓,这会儿全哑巴了。有个平时在街上横着走的地痞,刚才还骂骂咧咧嫌当兵的挡了道,这会儿看着这面缓缓推过来的“黑色刺刀墙”,腿肚子一软,直接“吧唧”一声瘫在了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缩。
太压抑了。这种压抑,比看到西夏那些挥舞着弯刀、嗷嗷乱叫的野蛮骑兵还要恐怖一百倍。
西夏骑兵那是野兽,你还能看出他们嗜血的狂热。但这支军队,没有情绪。他们就像是顾随安手里的一把尺子,一台没有生命的压路机。那种极其冷酷的秩序感,对连“队列”都没见过的古代人来说,无异于见鬼。
茶楼二楼。当初被迫拿三万石粮食换了大荒券的粮商钱老板,正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抖着。茶水洒了一裤裆都没察觉。
他死死盯着底下那片沉默走过的黑色方阵,听着那一下下仿佛踩在他心尖上的皮靴声。
“我的个老天爷啊……”钱老板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绝望和彻底的臣服。“有这种怪物捏在手里……那几张破纸片子……谁特么以后还敢说那是废纸啊!”
他现在彻底信了顾随安那天在站台上说的话。只要这帮人还在,只要这鼓声还在响。那印着粗糙油墨的大荒券,就真的比他们家的祖宗牌位还要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