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太师府书房里，那股子名贵的沉香味儿，硬是压不住地毯上那滩血腥气。
几个战战兢兢的小厮手脚麻利地换了新地毯，把染了血的宣纸悄悄撤走。蔡京半靠在太师椅上，脸色灰败得像是一层糊墙的旧报纸。他拿一块雪白的丝帕捂着嘴，又闷闷地咳了两声。
蔡璇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无声地走上前，把青瓷碗搁在小几上。“祖父，顺顺气。江南那帮水匪不过是癣疥之疾，不值得动这么大肝火。”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癣疥之疾？”蔡京一把推开参汤，褐色汤汁洒在了狐皮毯子上。他没管，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底下的枢密院官员。
“那军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十步之内，洞穿重甲！我大宋的厢军，几时见过这种不讲理的火器？”蔡京喘着粗气，手指头哆嗦着指向门外西北的方向。
“这顾时行……好狠的连环套。老夫断他的粮，逼他用那些铁管子平息挤兑。他呢？他顺水推舟，把这些杀人利器卖给了唯利是图的商贾！”“商贾重利轻义，转手就卖给了江南的山贼水匪！现在，方腊那帮邪教徒要是也拿到了这玩意儿，江南的半壁江山，拿什么守？！”
底下那枢密院官员头死死贴在地上，声音发颤：“太师，那咱们……是不是立刻下令，严查沿途关卡，但凡搜出大荒商会的火器，就地正法？”
“蠢货！”蔡京抓起桌上的空茶盏，狠狠砸在那官员的脑袋上。“砰”的一声，茶盏碎了，那官员额头顿时见了红，却连躲都不敢躲。
“查？你拿什么查？”蔡京疲惫地闭上眼，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那些倒卖军火的，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大盐商、大粮商！牵一发而动全身。逼急了，他们直接带着火器投了方腊，大宋就真的完了！”
书房里死寂一片。只能听见蔡京粗重的呼吸声。
这老狐狸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尝到了被人在棋盘上生生按住手腕、动弹不得的屈辱滋味。打？打不过西北那支刚走过正步的怪物军队。困？经济封锁成了一个笑话，人家不仅没饿死，反而用次品军火疯狂吸着大宋的血。
“去……传老夫的帖子，请枢密院的几位枢密使，还有兵部尚书，过府一叙。”蔡京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只是这平静里透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江南的水匪既然有了火枪，咱们的禁军就不能只拿大刀长矛去送死。”老头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咽下了一块带刺的玻璃渣。
“从内库里拨银子。去原州。买顾随安的枪。买他的炮。”“他卖多少钱，咱们就买多少！先把禁军的精锐给老夫武装起来！”
蔡璇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头猛地一跳。朝廷，向一个拥兵自重的军阀低头买武器了。大宋几百年的体面，在这一刻，被黑石岭高炉里喷出的黑烟给彻底熏成了黑色。
半个月后。西北，黑石岭大营。
“呼噜噜——”
顾随安蹲在工棚外头的一个木头墩子上，手里端着个海碗，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油泼面。红亮亮的辣子，配上劲道的宽面条，再就着两瓣生蒜，吃得他满头大汗，大呼过瘾。
不远处，那台丑陋的蒸汽火车正发出“哐哧哐哧”的轰鸣，拉着满满一车皮的铁矿石，缓缓驶入高炉区。
沈清秋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踩着一地煤渣子走了过来。她现在看那台喷黑烟的铁疙瘩，比看什么奇珍异宝都顺眼。
“别吃了，看看账！”沈清秋把账本“啪”地拍在顾随安旁边的空木桶上，那张平时精于算计的脸上，此刻全是掩饰不住的红光。
“这半个月，咱们造出来的那批滑膛枪，全被各路倒爷给抢空了。最绝的是那些纸壳子弹！”沈清秋兴奋地翻开账本指给顾随安看，“你猜怎么着？江南那边打了几场水战，盐枭手里的子弹耗光了。现在黑市上，咱们的定装子弹，价格已经被炒到了两贯钱一发！还得排队拿现银来换大荒券才能买得到！”
顾随安咽下嘴里的面条，咬了口生蒜，辣得直嘶溜。
“正常。”他把海碗往地上一放，拿袖子抹了抹嘴。“火药配方咱们握着，底火雷汞的技术他们学不会。枪就是个载体，子弹才是割韭菜的镰刀。”
“不过……”沈清秋突然压低了声音，眉头微微皱起，“内卫昨天收到消息，汴京那边来人了。枢密院派了个姓童的承旨，带了足足一百大车的现银和绢帛，快到原州地界了。”
“哦？”顾随安挑了挑眉，“送钱来了？”
“据说是蔡京那老狐狸吐了血，捏着鼻子认栽了。想用这笔钱，跟咱们买五千杆枪，五十门野战炮，说是要装备汴京的禁军精锐，去平江南的水匪。”沈清秋看着顾随安，有些担忧。“这生意接不接？真要把这批军火卖给朝廷？他们有了枪，万一哪天掉过头来对付咱们……”
顾随安听完，突然乐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不远处正在热火朝天打铁的燕三作坊。
“接！为什么不接？送上门的肥猪，不宰白不宰。”顾随安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咔咔的响声。
“朝廷想买枪？行啊。”他转头看向沈清秋，眼神里全是一个军火头子的狡诈。“去告诉燕三。朝廷的订单，给他们加急赶制！”“不过，既然是给皇家禁军用的，那枪管就不能用废铁了。外观必须给老子打磨得光可鉴人！枪托全换上好的红木！上面还得雕上龙纹！”
沈清秋愣住了：“你这……你什么时候这么良心了？”
“良心？”顾随安嗤笑一声。“外表做漂亮点，那叫面子工程。但里头那根枪管，给老子把口径再往大里扩两圈！”“我要大宋禁军拿到这批枪之后发现，他们库房里存的那些老式火药和铁砂，塞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他们想开枪，就必须得成箱成箱地买咱们大荒商会特制的加大号子弹！”
顾随安拍了拍沈清秋的肩膀。
“准备接客吧，大掌柜。大宋国库里的那点底子，老子这次要用火药给它掏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