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原州城外,靶场。
今儿个风不大,但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硝烟味,经久不散。一队长长的车队顺着土路压了过来,足足一百辆大车。拉车的是上好的口外骡子,车轱辘深深地陷在土里,压出两道极深的车辙印。一看就知道,这上头装的,全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官银和蜀锦。
打头的一辆四驱大马车停稳,车帘挑开。一个穿着紫袍、面皮白净得有些渗人的年轻官员,捏着一块洒了香露的帕子捂着口鼻,踩着马扎下了车。
这人叫童方,是个宫里出来的内侍,也是枢密使童贯收的十几个干儿子里,脑瓜子最活络的一个。在皇城司和西军里都挂着差遣,名副其实的“白手套”。
“这什么鬼地方,咳咳……”童方被随风飘来的煤灰呛得直皱眉,尖细的嗓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童承旨,一路辛苦啊。”
不远处,顾随安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整洁的黑色立领军服,脚上的皮靴擦得锃亮,脸上挂着那种生意人见到了大主顾的热络笑容。
“好说,好说。”童方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顾招讨,本官这次可是奉了朝廷的钧旨,带了内库的真金白银来的。那能喷火的管子,顾招讨打算什么时候交货啊?”
童方心里有本账。干爹童贯交待了,这趟出来,朝廷拨了二百万贯。除了给禁军买枪,剩下的那全是要想办法弄进自家腰包,用来装备干爹的嫡系“胜捷军”的。
“货早就备齐了。就等童承旨来验。”顾随安一挥手。
旁边的老宋一摆手,四个膀大腰圆的黑衣军士兵,抬着两个极其精美的红木长条箱子走了过来,“咣当”一声放在童方面前。
箱子一打开,童方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红绸子垫底。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杆崭新的燧发枪。这跟市面上倒爷卖的那种灰扑扑的烧火棍完全不一样!枪管打磨得光可鉴人,泛着烤蓝的幽光。胡桃木的枪托上,竟然还用黄铜包了边,隐隐约约雕着云雷纹。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童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冰凉光滑的枪管,眼睛里全是贪婪,“干爹要是见了这等利器,定然欢喜。顾招讨,这枪,作价几何?”
“朝廷的买卖,顾某自然是要报效国家的。”顾随安笑得极其诚恳,伸出一根手指头。“一百贯一把!六磅青铜野战炮,一千五百贯一门!童承旨要五千把枪,五十门炮,总共也就不到六十万贯。”
童方心里猛地一跳。便宜啊!这比黑市上的价格足足低了三成不止!这顾随安是不是在西北穷怕了,见到现银连脑子都不转了?这要是按黑市价报账,自己中间能倒腾出上百万贯的差价!
“顾招讨果然是深明大义的朝廷栋梁!”童方强压着嘴角的笑意,“那本官今天就全要了!交割银两,马上装车!”
“哎,童承旨别急啊。”顾随安伸手拦住了正准备叫人搬箱子的童方。他走到箱子前,拿起一把枪,慢条斯理地把玩着。
“这枪是便宜,但有句话,顾某得提前说明白。这精贵的兵器,它就像那教坊司里的花魁,娇气得很。”
童方一愣:“娇气?怎么个娇气法?”
顾随安叹了口气,一脸的痛心疾首:“童承旨您有所不知啊。这枪管的铁,是用极西之地的秘法炼的。威力是大,但极其容易生锈。江南水汽那么重,这枪要是拿过去,不出三天,枪管里长满红锈,直接就成废铁了。”
“啊?那……那可如何是好?”童方这下急了。干爹要是拿到一堆废铁,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顾随安冲着老宋使了个眼色。老宋立刻捧着个小瓷瓶走了过来。
“所以啊,咱们大荒商会,专门为了这批枪,研制了‘秘制枪管保养油’。”顾随安拔开塞子,一股混着松香和不知道什么动物油脂的古怪味道飘了出来。“每天打完枪,必须用这油擦拭一遍枪膛。这油嘛,提炼不易……一小瓶,算您五十贯。”
童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五十贯一瓶?!这破油抵得上半把枪了!一把枪一个月得用几瓶?”
“省着点用,一个月一瓶吧。”顾随安面不改色。
但这还没完。顾随安又从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定装弹,在童方眼前晃了晃。
“还有这弹药。童承旨,您买的是‘皇家特供版’。为了彰显皇家威仪,这枪管的口径,我专门给做大了一圈。”顾随安掰开枪栓,把子弹塞了进去,大小严丝合缝。
“您可千万别拿大宋武库里那些劣质火药和铁砂往里塞。塞进去也打不响,还会炸膛。只能用咱们这款‘特供加长型定装弹’。威力猛,射程远。”顾随安伸出两根手指头。“两贯钱一发。看在朝廷的面子上,我送您五千发试用,剩下的,您得自己掏钱买。”
童方的脸,这会儿已经绿了。两贯钱一发子弹!打一场仗,一个士兵起码得开几十枪。五千人一起开火,那一轮齐射就是十几万贯的铜钱打出去了!大宋国库就是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顾随安……你……你这是抢钱!”童方那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尖锐的嗓音直接破了音。
“童承旨,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顾随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冷。
他上前一步,盯着童方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童承旨,你干爹让你带二百万贯来,这枪炮加在一块儿,六十万贯。剩下的钱,你不想安安稳稳地揣进自己腰包里带回汴京吗?”
童方浑身一激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军阀,竟然看穿了他们吃回扣的底牌!
“枪便宜,账面上好看,你干爹在皇上面前交得了差。”顾随安伸手拍了拍童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充满蛊惑。“至于那昂贵的保养油和子弹,那是后续的消耗。打仗嘛,哪有不烧钱的?到时候江南战端一开,枢密院随便找个由头,让转运使再拨钱就是了。这银子,又不用你童承旨自己掏,你心疼个什么劲儿?”
童方死死盯着顾随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懂了。这姓顾的,是在拉他下水。用低价的武器把朝廷绑上战车,然后再用天价的耗材慢慢放朝廷的血!而他童方,甚至他干爹童贯,为了这前期的巨额回扣和政绩,明知道这是个无底洞,也只能捏着鼻子往下跳!
“顾招讨……”童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您这做生意的手段,本官算是长见识了。这哪是买卖兵器,这简直是在挖大宋的龙脉啊……”
“这叫细水长流的长期合作。”顾随安退后两步,重新换上那副热情洋溢的笑脸。“老宋!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童承旨去点验现银!另外,把咱们那本《火器保养基础手册》给童承旨包上!收他一万贯编纂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