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黑石岭的运煤道上，今儿个出了个奇景。
一边是喷着黑烟的丑陋火车，拉着满满当当的焦炭往高炉区吭哧吭哧地爬。另一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骡马车队。几百个膀大腰圆的黑衣军士兵，正光着膀子，把一口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从车上往下扛。
箱子一落地，“咣当”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煤渣子直跳。
沈清秋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捏着根狼毫笔，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被撬开的箱盖。白花花的官银！五十两一个的大元宝，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头，在西北灰蒙蒙的日头下，晃得人眼晕。旁边还有一车车的蜀锦、上等的湖丝。
“大掌柜，这……这得点到什么时候去啊？”旁边的账房先生看着这堆积如山的财富，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拨不动了，直咽口水。
“点！一两一钱都得给我核对清楚！”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哪怕见惯了大钱，此刻声音也有点发飘。“这是咱们拿次品火器，从朝廷那帮狗官手里硬生生抠出来的血汗钱！顾时行那疯子花钱如流水，咱们得给他把家底看住了！”
相比起沈清秋这边的热火朝天，黑石岭后山的河谷锻造区，却是另一番景象。
河道上，原先建好的十几座大水车正在轰隆隆地转着，带动着旁边的鼓风机和磨坊。这都是老相识了。
但顾随安这会儿，正站在五号工棚里，脸色铁青地看着满地的碎木头。
棚子里头，燕三带着几十个光着膀子的老铁匠，一个个灰头土脸，垂头丧气。
在他们正前方，矗立着一个高达两丈的庞然大物。那是一块被铸成四方体、重达三千斤的纯铁重锤！顺着两根粗壮的滑轨，被架在半空中。但在重锤上方的传动轴处，几个原本用来连接水车动力的大号硬木齿轮，此刻已经炸成了满地的木头茬子。断裂的牛皮传动带像死蛇一样软趴趴地垂在地上。
“先生，真不行啊！”燕三擦了一把脸上混着机油的汗泥，苦着脸直摇头。“水车的劲儿绝对够！但您非要弄这三千斤的铁锤，太沉了！这已经是今天崩碎的第四套齿轮组了！咱们用的可是上好的百年铁木，外面还包了铁皮，只要那凸轮一卡住准备把重锤往上提，木头齿轮当场就得被生生撕碎！”
旁边一个老铁匠也跟着叹气：“是啊。这根本不是人力和木头能降得住的怪物。再这么试下去，别说打铁了，崩出来的木头渣子都快把兄弟们给捅死了。”
顾随安蹲下身，捡起一块崩碎的铁木齿轮。切口处全是木头纤维被极其暴力的扭矩生生扯断的痕迹，断口处甚至因为摩擦的高温而有些发黑。
“木头当然扛不住。”顾随安把碎木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材料不行。三千斤的垂直拉力，木头齿轮的咬合齿早就超过了受力极限。这就是工业的瓶颈。”
他抬起头，看着燕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绝不妥协的狠劲儿。
“木头不行，就给老子换铜！换铁！”
“换铜铁？我的老天爷……”燕三倒吸了一口凉气，“先生，那么大的齿轮，全拿青铜或者生铁来浇筑？那得烧多少钱进去！而且咱们这儿的牛皮带子也不够结实啊，拉三千斤的铁疙瘩，皮带都得拉断！”
“钱？”顾随安冷笑一声，指着工棚外头库房的方向。“朝廷刚给咱们送了二百万贯的现银！老子有的是钱！”
“听好了！从今天起，停下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儿。所有的铁匠、翻砂工，全给我去浇筑铜齿轮和铁齿轮！不计成本！一炉砸了就浇第二炉！”顾随安的声音在工棚里回荡。“传令给大荒商会的商队，拿着银子去口外，把西夏人手里的熟牛皮全给我买空！一张牛皮不够结实，就给老子拿铜钉把十张牛皮死死铆在一起，做成复合传动带！”
燕三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拿朝廷的军费，去西夏买牛皮，来黑石岭浇筑青铜齿轮？这手笔，简直是把钱当水泼啊！
“去把备用的那套加固铁箍齿轮换上。今天就算崩了，老子也得听个响。”顾随安下达了死命令。
铁匠们哪敢怠慢，赶紧手忙脚乱地清理了碎木头，换上了一套虽然粗糙但用厚铁皮死死箍住的临时齿轮组。多层牛皮带被吃力地挂了上去。
砧板上，一块上百斤重、烧得通红的熟铁坨子被推了进去。
顾随安走到拉杆前。“退后！捂耳朵！”
他猛地往下一拉。“咔哒！”临时齿轮组死死咬合。“吱嘎嘎嘎——”伴随着让人牙根发酸、极其刺耳的金属与木头即将碎裂的摩擦声，那三千斤的纯铁重锤，被硬生生地吊到了半空中。
阴影笼罩了底下的红铁坨子。临时齿轮表面已经开始冒烟，铁箍崩得嘎巴作响。
“放！”顾随安松开卡扣。
三千斤的纯铁重锤，带着令人窒息的重力加速度，轰然砸落！
“咚——————！！！”“——咚——！！！”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整个黑石岭的地面，就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敲击的鼓面，极其剧烈地往上弹了一下！
重锤砸下的瞬间，那块上百斤的红铁坨子直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无数犹如岩浆般的暗红色铁皮和火星，像霰弹一样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喷射！
随后，“啪”的一声脆响，上方那套临时的铁箍木齿轮，终究承受不住这狂暴的机械反冲力，彻底炸成了一堆废渣。
但顾随安连看都没看那些废渣一眼。他死死盯着砧板上。
刚才还是一大坨的红铁，此刻在这三千斤的重锤面前，就像是一块热腾腾的面团，被直接砸得扁平、紧实！
“燕三！看到了没！”顾随安指着那块被一锤定音的熟铁，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火光。“有了这玩意儿，咱们就能用模具直接把枪机的零件给冲压出来！所有的零件一模一样，坏了随便拆一个就能换上！”“银子不够，老子再去抢！但这台机器，必须给老子彻底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