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定王台书市地下仓库,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
张松常屏住呼吸,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通风管道壁,努力捕捉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响。枪声和爆炸声似乎停了,但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寂静笼罩下来。空气中弥漫的霉味里,似乎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他缩回身子,靠在积满灰尘的书架上,心脏在肋骨下狂跳。有人在外面交火。是军队?还是另一伙幸存者在抢地盘?不管是哪种,对他和窝棚里那个小累赘来说,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咳……咳咳……”窝棚里传来女人微弱而痛苦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张松常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女人快不行了。高烧几天,伤口化脓的恶臭连这满仓库的霉味都盖不住。安儿那丫头,从她妈咳血开始,就再没出过声,只是缩在角落,用那双过于大的、空洞的眼睛看着一切。
他摸黑走到窝棚边,掀开破布帘子。女人躺在铺着旧报纸的纸箱板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痰音。安儿蜷缩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母亲冰凉的手指,小脸脏得看不出原色,只有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光。
“水……”女人艰难地吐出个字,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张松常骂了句脏话,摸索着拿起旁边一个只剩瓶底的矿泉水瓶,晃了晃,还有一口。他粗暴地托起女人的头,把水灌进她嘴里。女人贪婪地吞咽着,大部分水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浸湿了脏污的衣领。
“没……没了……”她喘着气,眼神涣散地看着张松常,突然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张哥……安儿……求求你……带她走……活下去……”
张松常想甩开她的手,却对上安儿那双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他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一丝几乎被遗忘的酸楚。他想起自己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儿,如果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妈的……别说了!省点力气!”他粗声粗气地说,掰开女人的手,把她放回纸板上。女人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咳出的不再是痰,而是带着泡沫的暗红色血液。
张松常心里一沉。他知道,就是这会儿的事了。
他退后几步,靠在书架上,点燃最后一根皱巴巴的香烟。打火机的火苗短暂地照亮了他疲惫而麻木的脸,也照亮了窝棚里女人濒死的惨状和安儿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他猛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翻腾。
外面隐约传来轻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张松常瞬间掐灭烟头,全身肌肉绷紧,抄起靠在旁边的钢筋,悄无声息地挪到仓库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
走廊一片漆黑,但他似乎听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某种电子设备低沉的嗡鸣?不是丧尸那种无意识的嘶吼,是活人,而且是训练有素的活人!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敌是友?
仓库外,通风管道岔路口。
黄晨、山鹰、刘嘉浠以及他们带领的六人侦查小组,正借助微光夜视仪,在迷宫般的书市地下走廊中潜行。空气污浊,混合着纸张腐烂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地上散落着踩烂的书籍和破碎的玻璃柜。
“信号源最后消失的位置,就在这附近。”负责信号追踪的士兵低声道,手中的探测器发出微弱的蜂鸣。
山鹰打了个手势,小队立刻停下,呈防御队形散开。他指了指前方一个半开的、厚重的防火门,门牌模糊能辨认出“中央书库”字样。门缝里透出死寂和更浓的霉味。
黄晨点头。山鹰和刘嘉沠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贴近门边。山鹰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夜视仪淡绿色的视野里,是一个巨大的、布满高高书架的黑暗空间。看不到活物,也听不到丧尸的动静。
“安全。”山鹰低语。
小队依次滑入门内。书库大得惊人,仿佛没有尽头。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浓重的阴影。脚下是厚厚的、软绵绵的灰尘和纸屑,踩上去几乎不发出声音。
黄晨打了个分散搜索的手势。队员们两人一组,开始谨慎地探查这个巨大的空间。
李浩然和一名老兵一组,沿着西侧书架缓慢移动。李浩然紧张地握着步枪,手心全是汗。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如此庞大而陌生的室内环境,每一片阴影都仿佛藏着噬人的怪物。旁边的老兵则经验丰富,枪口随着视线平稳移动,呼吸均匀。
突然,李浩然脚下一滑,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他低头一看,夜视仪中,一具高度腐烂、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蜷缩在书架底部,看衣着像是书店保安。
“呃……”李浩然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嘘!”老兵立刻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环顾四周。尸体出现在这里,说明附近并不安全。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金属刮擦的声音。
“那边!”老兵立刻指向声音来源方向,是书库的东南角。
黄晨也听到了声音,立刻用手势召集队员向那个方向合围。
中央书库东南角,小仓库内。
张松常听到了外面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正在向这边靠近!他死死攥紧钢筋,后背渗出冷汗。躲不过了!
他看了一眼窝棚。女人已经没了声息,只有安儿还睁着眼睛,恐惧地看着他。
妈的!拼了!
张松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悄悄挪到门后,举起钢筋,准备等外面的人推门进来时,给他来个出其不意的致命一击!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一片寂静。
张松常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仓库门被从外面猛地踹开!一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瞬间射入,刺得张松常眼前一花!
“不许动!”一声低喝传来。
几乎在光柱射入的瞬间,张松常凭借本能,怒吼着将手中的钢筋朝着光柱来源的方向狠狠捅去!
“铛!”一声脆响!钢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格开!震得张松常虎口发麻!紧接着,他感到腹部遭到一记沉重的撞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撞在书架上,哗啦啦砸落无数书本。
“咳……”张松常蜷缩在地,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剧痛让他几乎窒息。
强光手电的光柱锁定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到门口站着几个黑影,穿着统一的作战服,手持武器,动作专业而警惕。不是丧尸,也不是普通的幸存者!是军人?!
“报告!发现一名幸存者!有攻击性!已被制服!”一个冷静的声音报告。
黄晨走进仓库,光线扫过。他看到倒在地上面容狰狞、手持钢筋的张松常,也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简陋的窝棚,以及窝棚里……那具刚刚断气的女尸,和那个缩在尸体旁、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哭出声的小女孩。
黄晨的目光在张松常和女孩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张松常脸上,眼神锐利如刀:“你是谁?这孩子怎么回事?”
张松常忍着剧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瞪着黄晨,嘶声道:“你他妈又是谁?!”
窝棚里,安儿看着倒在地上的张松常,又看看持枪的黄晨等人,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突然挣脱母亲冰冷的手,爬出窝棚,跌跌撞撞地跑到张松常身边,用瘦小的身体挡在他前面,抬起满是泪痕和污垢的小脸,看着黄晨,嘴唇翕动,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
“别……别打张叔叔……安儿……安儿听话……”
那一刻,仓库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用身体护住暴徒的小女孩,看着她那双充满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
黄晨握枪的手,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