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腹部传来的剧痛让张松常眼前发黑,肺叶像被砂纸打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书本散落一地,扬起的灰尘在强光手电的光柱里翻滚。
耳边嗡嗡作响,那个小女孩细弱的声音却穿透了一切嘈杂,清晰地扎进他耳膜里:
“别……别打张叔叔……安儿……安儿听话……”
安儿。
这个名字是那个快咽气的女人取的,说是希望孩子能“平安”。
平安?张松常心里冷笑,在这操蛋的世道,这名字就是个笑话。
可这笑话现在正张开瘦小的手臂,挡在他和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之间。
手电的光刺得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觉得是几个穿着整齐、装备精良的影子,和他这种在泥泞和绝望里打滚的人,活在两个世界。
他曾经也在那个“世界”的边缘待过,然后被一脚踹了出来。
过失杀人,七年。狱里的日子磨掉了暴躁,也磨掉了对“以后”的指望。
出来那天,太阳晃眼,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他只觉得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他亮过。他酗酒,抽烟,用劣质的酒精和尼古丁麻痹自己,觉得往后几十年,大概也就这样了,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烂掉,像块被所有人遗忘的抹布。
末日来了。秩序崩塌,道德沦丧,弱肉强食。他最初竟然感到一丝扭曲的“自由”——终于他妈的可以“为所欲为”了。他偷,他抢,他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能把人胳膊拧断。他以为内心深处那片冻了多年的冰原,再也不会化开了。活着就行,别的,去他妈的。
直到他遇上这对母女。女人被丧尸扑倒时,眼里那种绝望和乞求,像根针,猝不及防扎了他一下。鬼使神差,他抡起铁管砸碎了丧尸的脑袋。女人把吓得不会哭的孩子塞进他怀里,手上黏糊糊的都是血。“带她走……求求你……”他当时只想把这烫手山芋扔了,可那孩子,安儿,不哭不闹,就用那双黑葡萄似的、过于安静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空洞洞的,又好像什么都明白。
他骂骂咧咧,却到底没扔下。一路躲藏,女人伤重,高烧说明话,一会儿喊“安儿别怕”,一会儿又哭“妈妈对不起你”。他听着烦,灌她水,找那点可怜的消炎药,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等她死了,就把这小累赘扔了,各安天命。
冰原看似坚固,底下却埋着东西。一点火星掉上去,嗤一声,似乎就灭了。可谁能看见,冰层之下,是被严寒封锁了太久的、无边无际的、干枯的草原?那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热,悄无声息地渗了下去。
此刻,安儿挡在他身前,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却固执地不肯挪开。张松常看着那单薄的背影,腹部伤处的疼似乎都远了。他想起女人断气前,最后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祈求,和深不见底的歉意。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手指无力地滑落。
“抱……抱歉……”
抱歉什么?抱歉拖累了他?抱歉把这天大的麻烦丢给他?还是抱歉……这世道对她、对孩子、对所有像他们一样卑微求生的人,都太残忍?
“咳……咳咳……”张松常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腹部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抬起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迎着手电光,看向那个发号施令、眼神像刀子一样的男人。
“她妈……刚断气。”张松常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指了指窝棚方向,“临死……托付的。我……我没动她。”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目光扫过黄晨身后那些警惕的枪口,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怎么,军人老爷?要来清理我们这些……渣滓了?”
他的话里带着惯有的戾气和自嘲,但紧紧攥着安儿肩膀的手,却泄露了一丝不同。那是一种笨拙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保护姿态。
黄晨没有说话,目光在张松常、安儿、以及窝棚里那具早已无声息的尸体上来回扫视。夜视仪的绿光下,他能看清张松常脸上的每一道疤痕和麻木下的疲惫,也能看清安儿那双盛满恐惧却又强撑勇敢的眼睛。他抬起手,做了个“降低枪口”的手势。
山鹰和刘嘉浠的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仍搭在扳机护圈上,身体紧绷。
“名字。”黄晨开口,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张松常。”他喘着气回答,又补了一句,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讥诮,“以前……杀过人。坐过牢。满意了?”
黄晨眼神微动,但表情未变。“这孩子呢?”
“安儿。她妈没来得及说全名。”张松常看了一眼紧贴着自己的小女孩,她似乎因为黄晨语气稍缓而没那么抖了,但小手仍死死抓着他脏污的衣角。
“她妈被咬了,撑了几天,没了。就我们俩,躲在这鬼地方……靠吃老鼠和发霉的饼干活。”他惨笑,“刚才听见动静,以为是那些鬼东西,或者……别的好东西。”他特意加重了“好东西”三个字,意指其他不怀好意的幸存者。
“无线电求救信号是你们发的?”黄晨问。
张松常愣了一下,摇头:“那破收音机?早就没电了。之前试着开过,想听听外面有没有动静,差点把丧尸引来。不是我们。”
黄晨眉头微蹙。求救信号不是他们,那来源是别处?这书市地下,还藏着其他人?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见过其他活人吗?对这片区域熟悉吗?”黄晨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个把月了吧,没仔细算。活人?”张松常嗤笑,“见过几波,隔着老远就跑了,谁信谁啊。这地方……就这仓库和旁边几个小库房还算干净,再往里走,黑得很,有怪声,我没敢去。”他看了一眼黄晨等人的装备,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们……是政府派来的?来救人的?”
“算是。”黄晨没有过多解释,“能走吗?”
张松常试着动了一下,腹部的剧痛让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挨了一下狠的,够呛。”他实话实说,没装硬汉。
黄晨对身后的医护兵示意。医护兵上前,在队友掩护下,快速检查了张松常的伤势。“腹部肌肉严重挫伤,可能有点内出血,肋骨应该没事。需要固定,不能剧烈活动。”医护兵汇报。
“处理一下。”黄晨下令,然后看向安儿,“孩子怎么样?”
安儿只是紧紧靠着张松常,大眼睛望着黄晨,不说话。
医护兵又检查了一下安儿,除了极度营养不良和轻微脱水,没有明显外伤,但精神状态显然受到严重惊吓。
“队长,信号源有微弱反应,方向……在更深处。”负责探测的士兵低声报告,指向书库另一头黑漆漆的通道。
黄晨看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了看虚弱的张松常和惊魂未定的安儿。带上他们,是累赘。不带上,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给他简易固定。孩子带上。”黄晨最终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张松常,想活命,就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关于这里的情况。作为交换,我们带你们离开。”
张松常看着黄晨,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片刻,他扯了扯嘴角:“成交。不过……”他看向安儿母亲尸体的方向,眼神暗了暗,“能……把她埋了吗?随便挖个坑就行。不能让老鼠……”
黄晨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山鹰,刘嘉浠,警戒。其他人,帮忙。”
很快,在仓库角落,用工具和手刨出了一个浅坑。张松常拒绝了别人帮忙,自己忍着痛,艰难地将女人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裹好,放入坑中。安儿跪在坑边,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母亲苍白的面容。
填土的时候,张松常的手在抖。他想起女人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她那句无声的“抱歉”。
冰原之下,那片被火星触及的草原,似乎有细微的噼啪声。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黑暗里腐烂。
直到末日降临,他以为能肆意妄为,却只是坠入更深的黑暗。
可这小小的、沉默的孩子,像一颗突如其来的流星,划破他内心冻结的夜空。
他见过星空,在牢房窄小的窗户里,在酗酒后晕眩的视野中,它们璀璨,冰冷,遥不可及。
唯有这一点星火,微弱,却真实地落在他这片荒芜的冰原上。
土填平了。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
张松常拉起安儿冰凉的小手,声音粗嘎:“走了。”
安儿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黄晨等人,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土堆上,轻轻点了点头。
队伍重新集结。张松常被简单固定了腹部,由一名队员搀扶着。安儿被陆清音抱了起来,小家伙身体僵硬,但没有挣扎。
“信号源在移动,很微弱,但方向明确,往那边去了。”探测兵指着书库深处的一条狭窄通道。
黄晨看了一眼虚弱但眼神阴沉、透着股狠劲的张松常,又看了一眼他紧握的、安儿的小手。
“带路。”黄晨对张松常说,“告诉我们,前面有什么。”
张松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对这黑暗深处的忌惮,但最终,点了点头。
“往里走,有个废弃的货运电梯井,听说通到地下车库,更深……我没下去过。但有时候,能听到下面有动静,不像丧尸,更像……人弄出来的。”
新的危机,隐藏在更深层的黑暗里。而刚刚汇入的这点微光,是希望,还是更大的麻烦的开端?
黄晨握紧了手中的枪。
“保持警惕,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