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林朝阳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好几条消息。李婉发的“新年快乐”,刘小光发的“起来没,中午一起吃饭”,老周发的“小林,新年好”。他一条一条回了。李婉说“想你”,他说“我也是”。刘小光说“涮羊肉”,他说“行”。老周没再回,老周不会打字,那条消息应该是找人帮忙发的。他盯着老周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小林,新年好”。就五个字,但他觉得比任何群发的祝福都重。老周不会群发,他只会一个一个发。
中午,林朝阳和刘小光在学校附近那家涮羊肉碰头。两个人点了两盘肉一盘菜,两瓶啤酒。店老板认识他们,笑着说“好久没来了”。刘小光说“忙”,老板说“忙点好”。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片下锅就变色,捞出来蘸麻酱,香得不行。这家店他们从大一吃到现在,吃了快七年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锅还是那个锅,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什么都没变,但他们变了。刘小光瘦了,不是以前那个圆脸了。林朝阳也瘦了,下巴尖了。都不年轻了。
“你那个片子拍得怎么样了?”刘小光问。
“拍完了。”
“老李那个?”
“对。”
“剪完了?”
“还没。刚剪了一半。”
“那你什么时候能剪完?”
“过完年吧。”
刘小光点了点头,涮了一块肉,蘸麻酱,塞嘴里。“你说你拍了这么多片子,一个奖没拿着,你图啥?”林朝阳想了想,说没图啥,就是想拍。刘小光说那就是图个乐。林朝阳说对,就是图个乐。刘小光说你这乐子也太贵了,花了五年时间,一分钱没挣着。林朝阳说谁说的,拍宣传片挣了,当场记挣了,当执行导演挣了。拍纪录片是赔钱的,但拍宣传片是挣钱的。拿挣的钱养赔的活儿,就行了。
刘小光举起杯子。“来,新年快乐。祝你今年拿奖。”林朝阳碰了一下杯,说拿不拿奖无所谓,能拍就行。刘小光说你这人就是没追求。林朝阳说不是没追求,是不想拿追求当压力。上辈子在网上看过一句话,“梦想不是用来实现的,是用来靠近的”。他觉得有道理。他靠近了,拍了六部片子,靠近了六年。还能靠近多久,不知道。但靠近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吃完饭,林朝阳去了什刹海。老周还在,坐在石凳上,旁边放着录音机。天冷,湖面结冰了,有人在上面滑冰。小孩坐着冰车从坡上滑下来,尖叫着笑。老周没唱,就那么坐着,裹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手缩在袖子里。跟老李一样,跟所有BJ冬天的大爷一样。
“周叔,新年好。”
“新年好。”
林朝阳在他旁边坐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但老周坐得稳稳的。他坐了几十年了,这点风不算什么。
“今天不唱?”
“嗓子不行。天太冷了。”
“那您还来?”
“不来干嘛。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林朝阳笑了。老周跟老李说的话一模一样。他们都是这样,不是非要来,是不来不知道干嘛。他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过一个段子,说北京大爷的三大爱好——遛鸟、下棋、侃大山。老周不遛鸟,不下棋,不侃大山。他唱戏。唱给自己听,唱给什刹海听,唱给冬天听。没人听他也唱。
“您儿子回来了吗?”
“没。说忙。”
“那您一个人过年?”
“一个人过。习惯了。”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冰面上滑冰的人,一个小孩摔倒了,爬起来接着滑。他妈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又放下来了。小孩继续滑,笑着,不疼。
林朝阳没说话。他想起老李也说“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了。孤独也好,冷也好,一个人过年也好,习惯了就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了也不说了。他想起自己也是,刚来BJ的时候,过年想家,想得睡不着。现在不想了,不是不想家,是不想了。想也没用,不如不想。老李说的——“想也没用,不如不想。”
他在什刹海坐了一个小时,老周一直没唱。天快黑了,老周站起来,拎着录音机走了。军大衣裹着他,走得不快,但稳。林朝阳站在湖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路灯亮了,照在冰面上,亮闪闪的。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林朝阳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打开电脑,把《老李》的素材翻出来看。拍了两个月,素材攒了几十个钟头。他剪了一半,还剩一半。他点开老李说“不干干嘛”的那段,看了几遍。然后又看了老李说“能帮就帮,不能帮别装”的那段,看了几遍。然后又看了老李说“想也没用,不如不想”的那段。这些画面他看了几十遍了,但每次看都觉得不一样。第一次看觉得老李可怜,第二次看觉得老李厉害,第三次看觉得老李就是老李。不可怜,不厉害,就是他自己。
他剪到很晚,凌晨一点才躺下。窗外的月亮挺亮,他在想新的一年该拍什么。老李拍完了,下一部拍谁?不知道。但他不急,总会找到的。前五年都是这样,找不到就等,等到了就拍。张大叔是等到的,老刘头是等到的,老周是等到的,老马是等到的,老李也是等到的。他等的本事比拍的本事大。等到了就拍,拍完了再等。循环往复,这就是他的活法。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李婉发了一条短信:“新年快乐。想你。”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我也想你。早点睡。”他笑了,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元旦过了,日子照旧。老李还是每天出摊,老周还是每天去什刹海,老马还是每天在银锭桥拉车。林朝阳还是每天剪片子,剪完了就去找他们坐坐。不拍,就坐着。他觉得自己也快成他们中的一员了,不是修车的,不是唱戏的,不是拉车的,是坐着的。坐着看他们修车、唱戏、拉车。看着看着,一天就过去了。看着看着,一年就过去了。他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过一句话,“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他不是在陪他们,是他们陪他。没有他们,他不知道拍什么。没有他们,他可能早就离开BJ了。是他们让他留下来了。张大叔、老刘头、老周、老马、老李,每个人都是一根绳子,绑在他身上,把他拴在BJ。绳子不紧,但够牢。不会断,也不会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