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胡同里的红灯笼全亮了,电线杆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老李还在修车摊上坐着,工具箱打开着,但没活。天太冷了,骑车的人少,修车的人更少。林朝阳蹲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李叔,明天过年了。”
“嗯。”
“还不收摊?”
“再坐会儿。回去也没事。”
林朝阳没再劝。他陪老李坐着,看胡同口偶尔经过的人。有人拎着年货,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牵着孩子。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老李不赶,他不回家,他的家就在这儿。不是房子,是这个修车摊。工具箱、车胎、马扎、白瓷缸子,这就是他的家。林朝阳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过一句话,“心安处即是吾乡”。老李的心安在这个修车摊上,他的心安在胡同里。不一样,但都是安。
太阳偏西了,老李开始收摊。工具箱盖上,车胎取下来,马扎折叠好,挂在三轮车上。跟每天一样,不因为过年就多做什么,也不因为过年就少做什么。
“走了。”
“李叔,明天我来陪您过年。”
“不用。你忙你的。”
“不忙。一个人。”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行。明天中午,我包饺子。”
老李骑着三轮车走了。链条吱呀吱呀响,在空荡荡的胡同里特别清楚。林朝阳站在胡同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路灯亮了,照在地上,红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红彤彤的。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大年三十,林朝阳拎着两瓶酒去了老李的出租屋。老李住在胡同深处的一间小平房里,月租八百。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够用了。林朝阳到的时候,老李正在包饺子。面板上撒着面粉,饺子码得整整齐齐,跟他的工具箱一样。
“来了?坐。”
林朝阳把酒放在桌上,洗了手,帮老李包饺子。他不会包,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没睡醒。老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过去重新捏了一下,好了。
“李叔,您一个人包这么多?”
“多啥。能吃。”
老李包饺子的手跟修车一样稳。擀皮,放馅,捏边,一气呵成。林朝阳在旁边看着,觉得老李的手真是万能。修车稳,包饺子也稳。干活的手,干什么都稳。
饺子下锅了,水咕嘟咕嘟冒泡。老李点了一根烟,坐在床边。林朝阳坐在凳子上,两个人隔着雾气看着对方。
“李叔,您来BJ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
“三十年。不想回去?”
“回去干嘛。老家没人了。”
老李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雾气里分不清。“爸妈走了,兄弟姐妹各在一方。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儿,至少还有活儿干。”
林朝阳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也是,回哈尔滨干嘛?爸妈在,但他在BJ待了快七年了,回去反而不习惯了。BJ的风,BJ的土,BJ的胡同,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哈尔滨的街道,他反而陌生了。
饺子熟了。老李捞出来,装了两盘,放在桌上。林朝阳倒了两杯酒,一人一杯。老李举起杯子,看着他。“新年好。”“新年好。”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酒辣,林朝阳呛了一下,老李没呛,他喝了一辈子酒了。
“李叔,您儿子打电话了吗?”
“打了。说初二回来。”
“那您初二就不一个人了。”
“嗯。回来待两天,又走了。”
老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林朝阳也吃了一个,猪肉白菜馅的,好吃。不是多好吃,是热乎。一个人在BJ过年,能吃到热乎饺子,就是好年。
吃完饭,林朝阳帮老李收拾了碗筷。老李打开电视,春晚刚开始。两个人坐在床边看,谁都没说话。电视里的笑声很大,屋子里很安静。林朝阳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过一句话,“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以前觉得这句话矫情,现在觉得是真的。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他有饺子,有酒,有老李。够了。
十点多,林朝阳站起来,说走了。老李没留他,说路上小心。林朝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坐在床边,电视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他在看春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了,可能是没笑。林朝阳分不清,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走在胡同里,红灯笼的光照在雪地上,红彤彤的。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他拿出手机,给李婉发了一条短信:“新年快乐。”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新年快乐。想你了。”他站在胡同里,看着手机屏幕,笑了。风很冷,但心里热。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回走。
大年初一,林朝阳去了什刹海。老周不在。石凳上没人,录音机也不在。他在湖边站了一会儿,心想老周可能在家看电视。转身要走,听见背后有人喊他。
“朝阳。”
他回头,老周从厕所那边走过来,拎着录音机,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
“周叔,我以为您不来了。”
“不来干嘛。在家待着没意思。”
老周在石凳上坐下,打开录音机。京胡响了,他站起来,压了压腿,吊了两声嗓子,然后开唱。《空城计》——“我站在城楼观山景。”
风很大,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听得特别清楚。林朝阳站在旁边听,把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唱完了,老周坐下,喝了口茶。白瓷缸子的热气在风里飘,跟老李那个一样。
“您儿子回来了吗?”
“回了。昨天到的。”
“那您不在家陪他?”
“他睡觉呢。我出来唱会儿。”
林朝阳笑了。老周儿子回来,他还是出来唱。不唱难受。唱完了回去,儿子还在睡觉。各干各的,挺好。
他在什刹海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银锭桥。老马在,车停在桥边,人坐在车座上,夹着一根烟。
“马叔,新年好。”
“新年好。你怎么不回家?”
“不回。您呢?”
“不回。拉车。”
“过年还拉?”
“过年也有人逛。刚才拉了一家三口,逛了一圈,给了一百。”
老马说这话的时候,挺高兴。不是在乎那一百块钱,是有人坐他的车。有人坐,他就不是一个人。林朝阳站在银锭桥上,看着什刹海的冰面。太阳出来了,照在冰上,亮得刺眼。
晚上回到出租屋,林朝阳把今天拍的老周和老马看了一遍。没拍多少,就几个镜头。老周唱戏,老马抽烟。够用了,不用多。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在想老李说“初二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表情,但林朝阳觉得那是忍住了。想儿子,但不说。等了半年,等来了,待两天又走了。再等半年。老李忍得住,他忍不住。他给李婉打了个电话。
“干嘛呢?”
“看电视。你呢?”
“躺着。”
“想我了?”
“想了。”
她笑了。“过几天我就回去了。”他说好。
窗外的BJ,大年初一的月亮挺亮。林朝阳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要不要给爸妈打个电话。想了想,打了。他妈接的,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担心。他爸在旁边说了一句“注意身体”。他妈把电话递给他爸,他爸又说了一遍“注意身体”。林朝阳说知道了,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