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天色熹微,星斗尤明,正阳门至大明门间的千步廊已人影幢幢。
百余名京官身着朝服,依品级排成数列,如沉默的潮水向皇城涌动。
灯影在寒风中飘荡摇曳,映照出绯红、青绿、深蓝的官袍色块。
官员们按文武分列东西,文官由左掖门入,武官由右掖门入。
最前端内阁大学士张居正领文官班,身着绯红仙鹤补服,站立如松,身后依次是六部尚书、侍郎。
西侧武班的英国公张溶领勋贵,五军都督府的将领铠甲上折射着寒光,补子上的狮虎彪豹在晨曦中隐约可辨。
如今早已不是明初,这帮武将过来参加朝会就是走个流程。
这次朝会的关键是中后排的那帮科道言官,青袍鹭鸶、鸂鶒补子连成一片。
这些七品官位置虽后,都是芝麻绿豆般的小官,却是朝会上最可能掀起波澜的力量。
空气中弥漫着肃穆的压抑,官员们保持“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但细微的政治信号在无声流动着。
内阁阁员张四维站在张居正后面,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的姿态。
杨俊民站在靠后的位置,手心满是汗珠,眸光在不断闪动,昨夜他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下去了,现在只需要坐等结果就行了。
但哪怕如此,他也心怀忐忑,等待的时间往往都是煎熬的。
“咚……咚咚!”
一声声巨响让杨俊民眼眸猛地一颤。
时至卯正,钟鼓齐鸣,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出现在皇极殿丹陛之上,高唱:“升——朝!”
九响净鞭撕裂空气,执鞭锦衣卫奋力挥动,鞭声如霹雳,寓意“肃静乾坤”。
文武两班如机械般整齐躬身高呼:“圣躬万福!”
声浪在殿宇间回荡,惊起檐角铜铃上的宿鸟。
万历皇帝朱翊钧乘舆而至,着绛纱袍、戴翼善冠,在御座落定,少年天子的面容在十二冕旒后模糊不清。
他的视线在朝臣间不断闪动,眼底深处还有点忐忑,只有在看到那名熟悉的身影时,他才会稍稍放下心来。
至于李太后,明朝外戚被打压严重,根本不可能出现垂帘听政的情况,在外朝,她是不会出现的。
“奏来!”
议事有条不紊地开始了,俗话说,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与会人数往往与会议重要程度呈反比。
平时朝会议事基本上是个走流程的过程,内阁六部报告最近都做了什么,有什么重要事项。
然后是地方的巡抚总督的奏折,依次说完,搞定收工,大家就可以拍拍屁股回家了。
但今天是个例外,夺情这种事情,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张首辅在这种时候是绝对不会走的。
皇帝不会让他走,太后不会让他走,至于他自己,就更不会走了!
但哪怕没有沈修己,张四维和杨俊民也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张居正不是无敌的,他的权威,也不是不可动摇的!
通过这次夺情事件,他们可以将张居正逼到整个士林的对立面,杀一杀他的威风,让他劳心劳神,再坚强的人,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攻击,也绝对会暴漏出弱点。
做事不再会如往日那般冷静沉着,布局不会再和往日那般步步为营,计谋也不会再如往日那般万无一失!
那个时候,就是他们的机会。
而朝会虽然只是个流程,但却是引爆舆情的最佳战场,在京官员纷纷齐聚一堂,所有事情在朝会中都会以最快的速度传播,迅速传遍天下。
哪怕张居正贵为首辅,也无法第一时间控制住流言的传播,更无法一手弹压这汹汹舆情!
现如今还有沈修己之死这么个大雷,一旦在朝会中引爆,张居正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一旦张居正离任,他这个事实上的内阁二号人员,张居正派系的核心人物,将全盘接管他的政治势力和人脉权力。
“昨天死了人,今天刚好就是朝会,张太岳啊张太岳,这可是你自己自掘坟墓啊!”
张四维在心中冷笑道,张居正手腕强硬,更深得皇帝信任,刚有人弹劾夺情,便被以酷烈的手段弹压了。
弹章是头一天递上去的,人是当天抓的,刑是第二天受的,中间甚至连个流程都没有,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赵用贤和吴中行等人的屁股就已然被打开花驱逐出京了!
张居正就是要以这种手段让朝野万马齐喑,噤若寒蝉。
但你张居正可知,真理,是杀不完的!
这帮清流们会成为我最好用的工具,源源不断地朝你涌来。
张四维顿感天命,人心,正义,三者都在自己这边,可谓是胜算十足,那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庞,都出现了些许得意的微笑。
与此同时,张居正眼底也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朝会确实是个好地方,所有人的众生相都将展露无疑。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是骑墙派,统统都会一目了然!
……
“臣山东道监察御史江之年,有本陈奏!”
监察御史虽然不过是正七品的芝麻官,按照明代的规矩,四品往下的官员在朝会上连上奏的权力都没有。
不过御史却是个例外,因为他是言官。
言官由都察院监察御史加上六科给事中组成,有着“风闻奏事”的权力。
这是朱元璋时代就传承下来的合法权力,上到皇帝,下到百官,他全都能弹劾,并且绝对不会出大事。
因为随意杀言官的骂名,哪怕是皇帝,也是背不起的!
这帮只有七品的小官,是连二品大员都畏惧的存在,职务含权量几乎都快爆表了。
基本上每天什么事都不干,专门负责到处咬人。
这种疯狗一般的角色,自是张居正的重点关注对象,但这个人张居正以往并没有印象,既非支持者,也非反对者。
现如今突然冒了出来,究竟所欲何为?
是想当第一个出头鸟,还是……
张居正不动声色,冷眼旁观。
出乎他预料的是,这个人,不是弹劾他夺情的,恰恰相反,这个人,好像还是他的支持者。
“臣江之年谨奏!”
“窃惟朝廷之尊,在于纲纪;人臣之忠,在于体国。”
“近日陛下以元辅张居正忠勤社稷,军国重务倚毗方深,特予夺情,俾留辅理。”
“此乃权天下之轻重,酌时势缓急之圣断也。”
“不意,检讨赵用贤、编修吴中行,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等罔顾君命,矫激沽名,联翩奏扰,几摇国是。臣愤懑填胸,谨劾其罪!”
当江之年说完的一刹那,满朝文武都将目光看向了他。
不是大哥,你玩这么狠,昨天人家命都快被打没半条了,今天你又来弹劾,难不成觉得半条还不够,想直接把人家送阎王那去?
而在江之年上疏后,万历的目光也是流露出一抹惊异,虽然他也觉得那帮人想赶走张先生很可恶,但人都打完驱逐出京了,总不能直接要了这帮人的命吧!
真这么干了,那他不成历史上说的那些暴君昏君了?
一时间万历有点没了主意,下意识将目光看向最前排的那个人物。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大臣们的目光也同时看向了张居正。
“张居正是奸臣,请皇上明察!”
一声怒吼在大殿上响起。
詹事府詹事,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彻底忍不了了。